第28章 南邊有貴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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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勇毅將軍的福,今冬大澤沒有野人為患,因而哪怕大雪斷斷續續的下了大半個月,從齊水到宿城這條道上,行人依然絡繹不絕。

行人多了,寬闊的官道上存不住積雪,一片雪白的原野之中,這條蜿蜒的褐色土路,襯著野地裡稀稀落落的枯樹、野草,別有一番蕭瑟的美。

一輛寬敞結實的輜車歪斜的停在雪地裡,車伕汗如雨下,扶著備用的車輪,企圖儘快替換掉損壞的那隻,好早早上路,結果越急越不順利,越不順利越急,急得他都快哭了!

不遠處有隸臣滿臉菸灰,正在埋鍋燒水,溼潤的柴火嗆得他不斷咳嗽,婢女一邊罵著,一邊拿著扇子扇風,生怕濃煙飄到主人那邊嗆到主人。

四面通風的簡陋木棚掛著輕薄的素白紗幔,棚中有席,席上鋪了軟墊,張元寬袍大袖,挺直腰板正坐在軟墊上。

在他身前,擺了張雕花桃木案,案上躺了張華麗的髹漆描金梓木瑟,瑟旁又有一隻青煙嫋嫋的青銅錯銀三足香爐。

此時,他正微眯著眼,歡快的撥弄著絲絃!

寒風吹來,紗幔與雪白鬚發齊舞,好一番仙人氣度!

張元陶醉的享受著,就聽香蓮兒搓著臉跺著腳,在邊上轉來轉去的唸叨:

“爹爹!都這種時候了!你怎麼還有心情鼓瑟?!趕緊把我氣死算啦!”

之前張非派了兩回從人過來打探訊息,結果什麼都沒打探到。

後來他又親自出馬,過來見了宿城太守齊珩,還有病得不輕的後殳。

前者一問三不知,只知道天天到王后營地報道,除了哭訴王后與公子不願見他,就是大罵蔣、梁、後、張四家無德,不好好輔佐公子,以至於公子魚把持朝政,獨霸鳳凰臺。

後者成天顧左右而言他,裝作立馬就要斷氣的樣子,一點訊息都不透,反倒催他回去守好齊水。

冠冕堂皇的話說得好聽極了,說什麼如今先王已逝,公子還未即位,國內動盪,怕是還要許久才能安穩,此時邊境必須嚴防死守,公子還仰仗張公云云。

政治手腕欠缺的張非實在沒法,訊息打探不到,王后又以孀居為名不見大臣,他不得不鎩羽而歸。

於是張元只得親自來了。

從齊水過桑丘,又經過了好幾處小城,一路上都安安穩穩,沒想到眼看著就要到宿城了,他卻開始整么蛾子了。

非說這兒雪景甚美,要坐車去野地裡鼓瑟,原本一路向東,天黑前就能抵達宿城,結果都半下午了,他愣是要往南去。

張元年近古稀,這些年越發任性妄為,打定了主意,從人侍者誰也不能把他怎麼樣,只能聽從。

去野地裡也沒啥,這一段本就是個狹長的小平原,就算是野地裡也能行車,再說他們出來的時候帶的奴隸很多,雖然天冷凍死了幾個,餘下的清理道路也夠了。

原想著若是一邊掃雪一邊慢悠悠的走,也出不了大事,可老太爺非說掃了雪,雪景就不好看了,死活攔著不讓掃!

於是馬車就這樣倆眼一抹黑的進了野地裡,在那半尺高的積雪上趟,那叫一個刺激!

所幸一路慢悠悠的走了十幾裡地依然有驚無險……

剛這麼想,就聽車輪“咔嚓”一聲!竟是被積雪下藏著的土坑給磕壞了!

事情鬧成這樣,張元不但不著急,反而任由車伕自己慢悠悠的換車輪,他則擺開儀仗,在這野地裡自娛自樂起來!

感覺就跟腦子有坑一樣的!

本來今天抓緊一些,天黑之前就能到達宿城,這麼一耽擱,怕是半夜都到不了!

眼看著今晚就能結束長途跋涉,睡上高床軟枕,結果硬要拖拖拉拉的待在野外受罪,真是想想就夠了!

而且,就算雅興來了,非要在這野地裡多待會兒,好欣賞一番雪景(雖然香蓮並不覺得這裡的雪景與之前幾天的有何不同),至少也該把帳篷搭起來啊!

這夏日裡的紗幔,除了好看,有什麼用?

“香蓮兒,莫急!莫急!今早啟程之前爹爹已經卜過一卦,今日南行必遇貴人!走得太快,萬一早早進了城,與貴人錯開了怎麼辦?”

張元老神在在,甚至覺得香蓮兒惱火的神色十分有趣,又換了首歡快的曲子。

他還打算繞著宿城轉兩天呢!

若是直接進城,按照他兒子張非的法子來,結果肯定也好不到哪裡去。

後殳不賣張非的面子,不見得就把他張元看在眼裡。

說起來他們不過是張家旁支罷了。

這事兒得另闢蹊徑。

他這麼想,卻不告訴小童兒,任由香蓮兒在那嘀咕:

“除了您這樣的,這種天氣哪個貴人會跑到野地裡來挨凍?誰都恨不得長對翅膀飛著趕路哩!您可行行好吧!萬一凍病了,大兄非得拆了我的骨頭!”

一大家子都闆闆正正的,就沒個活潑人兒!連從小養大的小童兒都有長殘的趨勢了!

苦也!

張元苦著臉,立刻又換了首可憐巴巴的曲子。

這傻孩子喲~還真以為他這是在偶遇貴人。

殊不知,他只需要帶著這麼大一群人,打著齊水張的旗幟,繞著宿城轉幾圈,有心的貴人自會送上門來,哪需要什麼偶遇?

非就是做事太古板,偷偷摸摸來,偷偷摸摸回,王后就算想見他,也見不著啊!

現在那楚國最尊貴的母子倆,情況還不知如何呢!

哎~

這麼一想,曲聲便真切的哀傷起來。

香蓮兒聽得揪心,撓撓頭,惱火道:

“還有,您蓍(shī)草都數不對,卜的卦能準嗎?上次您卜出第二天天晴,一大早就高高興興出門爬山,結果剛到半山腰就下了雨,害我也跟著淋成落湯雞……”

眼看著天就要黑了,香蓮兒越發沒有好氣,甚至開始掀他的老底了,張元忽的做了個“噓”的動作,示意他聽——

“你看吧?也有和老夫一般的雅人哩!”

張元滿臉激動!沒想到魚兒這麼快就上鉤啦!

那聲音雖未成調,卻一聽就是玉壎發出來的!

這可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

香蓮果真細細聽去,結果那聲音竟停了!

張元便又開始鼓瑟。

見那壎聲久久不來,香蓮又開始鄙視自己,張元急了,鼓瑟之時不由帶了詢問之意。

小老弟,你咋還不來呢?老夫等得心焦啊!

曲子時而激越時而幽怨,彈了兩段,那壎聲終於又響起來了!

“鈴奴,且去尋一尋!”

張元激動極了,手上不停,忙吩咐從人。

從人應聲去了,張元也想跟去,走了兩步,被風一吹,還是回到火盆邊上,乾咳兩聲吩咐婢女:

“還不端湯來!”

香蓮兒鄙視的看了他一眼:“水還沒燒開呢!好好坐著等吧!我去看看怎麼回事!說什麼貴人,沒準兒是哪家的逃奴呢!”

“快去吧!萬一真是哪家的樂師偷了主人的玉壎出來,咱把人捉了,改明兒我帶著你上門蹭飯去!”

這話是越發不著調了!香蓮兒忙捂著耳朵往外跑。

跑了沒幾步,就見鈴奴抱著一凍得縮成一團的華服女公子過來了。

香蓮兒撩起紗幔把人讓進來,婢女立刻添了個炭盆。

張元見那小童還是凍得厲害,忙解下身上溫熱的毛皮大氅將她裹了,又吩咐侍者搭帳篷。

帳篷眨眼就搭好了,有那眼明心亮的婢女不消主人吩咐,就端了剛煮好的羊乳過來。

結果那女童接過杯子,卻顧不得自己喝,而是哆嗦著手,掀開她自個兒的小斗篷,從懷裡掏出只瘦骨嶙峋、比小奶狗大不了多少的白鹿來!

張元悚然一驚,竟是不顧儀態的站了起來!

鈴奴忙跪下,解釋道:“女公子一直縮成一團……”

他真沒發現她懷裡竟有這麼一隻白鹿!

張元輕輕揮手,示意他退下,又從婢女端著的托盤裡拿起另一杯羊乳,一邊喝,一邊問:“女娃娃是哪家的啊?可是走丟了?跟爺爺說,爺爺等下就送你回去。”

他想,不管這是誰家的女公子,他都要為自家小孫孫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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