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一起吃烤雞(1 / 1)
“我曾親眼,目睹德妃娘娘對皇兄用毒,但我卻……從未提及過。”
她的這話,如同驚水的石子,在平靜的湖面上泛起一圈圈的漣漪。
謝危止微動眉眼,神色平靜,深邃的眼眸裡,誰也看不透裡面浮動的怎樣的神情。
臨到嘴邊,只有一句:“無妨,都過去了。”
可珈宜卻伏低,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皇兄是大度,可在我心裡卻無法過去。”
“當年我親眼所見,德妃在梅園裡,在你每日喝的藥膳里加了毒藥,那時我雖年幼,那藥粉鋪灑之處,花草燒根,又豈是什麼好東西?後來,我見你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她眼淚滾落下來:
“我本想告訴父皇,可德妃那時勢大,連貴妃都要避其鋒芒。我怕……怕說了之後,我也會像你一樣‘病倒’。所以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每年冬天都躲著你,不敢看你的眼睛……”
她重重磕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
“皇兄,是我對不住你。這些年,我每每想起你蒼白著臉咳血的樣子,就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如今我要去和親了,這一走,怕是此生再難相見……我不想帶著這個秘密進棺材。我不求你原諒,只求你……知道真相,也求我懺悔心安。”
說完這話後,室內一片死寂。
燭火在珈宜顫抖的肩頭跳躍,將她的影子拉得孤長脆弱。
良久,謝危止才緩緩開口:
“起來吧。”
珈宜惶然抬頭。
“那碗藥,我早知道。”謝危止垂眸看著她,“德妃下的不是毒,是加重我體內寒疾的藥引。她沒想立刻要我的命,只想讓我纏綿病榻,從太子之位上退下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你那時年幼,就算說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德妃有一百種方法讓你‘閉嘴’,甚至可能連累你自己。”
珈宜怔住,淚水更加洶湧:“皇兄……你不怪我嗎?”
謝危止搖了搖頭,又抬手示意她起身:“珈宜,這宮裡每個人都在自保,你不過是做了當時最安全的選擇。何況……”
他看向蘇檀,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溫柔:
“若沒有那些年的‘病弱’,我也未必能活到今天。”
這話意味深長。珈宜似懂非懂,卻聽出了其中的寬恕。
她緩緩站起身,擦了擦眼淚,忽然笑了,那笑容悽楚又釋然:
“皇兄,謝謝你……讓我能安心離開。”
“誰說你要離開了?”蘇檀忽然開口,上前握住她的手,“公主既然來了,便留下來用晚膳吧。今日廚房備了新鮮的野雞,不如……我們到院裡烤著吃?”
珈宜愣住:“烤雞?”
一如那日在東湖,蘇檀教給她釣魚那般欣喜。
她久居深宮,對這些事情本就稀奇,蘇檀一提出來,她也忘記上一刻的難過。
“嗯。”蘇檀微笑,“圍著火堆,撒上香料,外焦裡嫩,比宮裡那些精細菜有滋味多了。”
她看向謝危止,眼中帶著詢問。
謝危止唇角微揚:“夫人若有興致的話,叫嬤嬤去準備吧。”
說完又轉向珈宜:“過去的事只是小事,為自保又有何錯之有?今日既然都來了,就留下讓你皇嫂好好招待招待你,你私自出宮,這會回去反倒危險,明日我派人送你回去。”
他還記得,小時候的珈宜,舉著大雞腿跑到太子寢殿,說想分給皇兄吃她烤的雞。
哪怕是黢黑味苦,謝危止也記得這份情誼。
只是後來的他們,都被迫走向不同的路,無非對錯,都身不由己罷了。
聽到這話,珈宜喜極而泣,咬著下唇狠狠點頭,輕聲說了道謝的話。
蘇檀見狀,立刻讓嬤嬤吩咐小廚房那邊做做準備,還特意交代:
“柳妹妹也喜歡這等新鮮玩意,去問問她要不要一起,倘若可行的話,也把沈公子叫來吧,他總歸是客,有好玩的事不能忘了,緊張的備考之餘,也要放鬆一些才是。”
嬤嬤欸了一聲,麻利的下去辦事了。
蘇檀則帶著珈宜去了庭院裡,她捋起衣袖,將小廝遞來的柴火,親自上手點燃。
也絲毫沒有所謂的王妃架子,珈宜看到,這府中之人,好像都對此見怪不怪了。
而且他們之間的氛圍,安詳又和諧,沒有半分緊張之感。
這也讓她放鬆了不少。
很快,庭院裡也傳來了柳如霜等人的聲音,他們彼此見過公主後,熱熱鬧鬧的各自忙活著。
像這樣的烤雞活動,已經不是第一次在王府裡進行了。
所以大家都熟稔的很,就連謝危止這個王爺,都親自上手,燒上了柴火。
一時間庭院裡,炭火噼啪作響。
一隻肥嫩的野雞串在鐵架上,被火舌舔得滋滋冒油,香氣四溢。
蘇檀小心地翻動著,撒上鹽和香料,油滴落在炭上,激起細小的火星。
珈宜起初還有些拘謹,可幾杯溫酒下肚,又在蘇檀的引導下親手翻了兩次雞,漸漸放鬆下來。
她脫了斗篷,只穿一身簡單的石榴紅襦裙,坐在小杌子上,臉頰被火光映得通紅。
“真香……”她深吸一口氣,眼中有了些光亮,“宮裡從不許這樣吃東西,說是粗鄙。”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蘇檀撕下一隻雞腿遞給她,“嚐嚐。”
珈宜接過,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裡鮮嫩多汁,她眼睛一亮:“好吃!”
柳如霜也咬了自己手裡分到的那一口,迫不及待地誇讚:
“公主有所不知,我們王妃娘娘烤雞的手藝,那可是一流的!上回我吃過一次後,心心念唸了好久呢!”
沈少白一嘗,也十分讚賞地豎起大拇指:“娘娘手藝,果然了得。”
謝危止坐在一旁,手中端著杯清茶,靜靜看著他們。
火光在他清雋的臉上跳躍,沖淡了平日那份疏離的冷意。
其實仔細想來,他的追求,在不知不覺中就變了很多很多。
曾經的他,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登高位。
只有這樣,他才能翻身,才能對得起多年隱忍的自己。
可現在細細一想,他好像並沒有那麼多的抱負了,就像現在這樣,家人和睦,安詳寧靜,平穩亦是福。
最主要的,還是心愛之人陪伴在身,貪慾消散,自然人就平和了。
珈宜吃著雞腿,忽然想起什麼,從腰間攜帶的荷包裡,拿出一對羊脂玉平安扣,遞給蘇檀:
“皇嫂,這對平安扣……還是你去年幫我在東湖遊園之時修復的。”
蘇檀接過細看,笑了笑:
“是。怎麼忽然提起這個?”
珈宜盯著這平安扣,眼中忽然泛起朦朧的霧氣,她扯動嘴角,淺淺笑著說:“這平安扣……是程郎君送我的。”
蘇檀動作一頓。
程郎君,便是那位因科舉案被牽連、發配北疆的罪臣之子,也是珈宜寧觸怒聖顏也不肯嫁人的心上人。
“他說……白玉無瑕,像我。”珈宜聲音輕得像夢囈,“後來他被髮配,扣也碎了……”
她摩挲著扣上金線,淚水無聲滑落:
“如今這平安扣修好了,人卻再也回不來了。月前,我便聽人說,郎君他……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