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光榮之家(1 / 1)

加入書籤

長白山的風帶著熟悉的松木香,掠過林場低矮的屋頂。

吉普車卷著塵土,停在王家老宅門前。

這次不是一輛。

是整整一個車隊。

縣裡的書記、縣長,還有幾位省裡來的幹部,早已等候在院門外。他們臉上的笑容有些拘謹,眼神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敬畏。

王衛國推開車門。

他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將星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胸前掛著的勳章,沉甸甸的。

他沒有看那些迎上來的人。

目光先投向老宅的門楣。

那上面,“光榮之家”的牌子被擦得鋥亮。旁邊,一塊嶄新的“英模之家”銅匾剛剛掛上,紅綢還未取下。

爺爺王長林站在門口。

老人背依舊挺直,但頭髮全白了。他看著孫子,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王衛國快步上前。

在臺階前停住,抬手,敬禮。

“爺爺,我回來了。”

聲音不高,卻讓整個院子瞬間安靜。

王長林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孫子的肩膀。

“好,好。”

只說了兩個字。

眼圈卻紅了。

圍觀的鄰里擠在遠處巷口,踮腳張望。那些曾經在背後指指點點、甚至落井下石的面孔,此刻都縮在人群后面。

沒人敢上前。

沒人敢大聲說話。

只有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

“真是王家的孫子……”

“聽說當上將軍了……”

“以前咱們還……”

話沒說完,就被旁邊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眼神裡滿是惶恐。

王衛國攙著爺爺,轉身走進院子。

縣裡書記趕緊跟上,手裡捧著一個牛皮紙袋。

“王老,王將軍,這是省裡剛下的檔案。關於當年那件事……”

他小心地遞過來。

王長林沒接。

王衛國接過去,抽出檔案,快速掃了一眼。

是正式恢復名譽的決定。

蓋著鮮紅的公章。

他遞給爺爺。

“爺爺,您看。”

王長林接過,戴上老花鏡。

手有些抖。

紙頁嘩啦輕響。

他看了很久,抬起頭,長出一口氣。

“公道……總算來了。”

聲音沙啞。

院外,省裡來的領導這時才走上前。

“王老,王將軍,我代表省委,向您和您的家庭,表示最誠摯的歉意,和最崇高的敬意。”

他伸出手。

王長林握了握。

王衛國也握了握。

手很穩,力道適中。

臉上沒有得意,也沒有怨恨。

平靜得像一泓深潭。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王衛國開口,“重要的是現在,是將來。”

領導連連點頭。

“是,王將軍說得對。我們一定吸取教訓,把工作做好。”

家宴設在中午。

院子擺開三張大圓桌。

菜不鋪張,都是東北家常菜。

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酸菜白肉,還有新蒸的大饅頭。

但來的人,分量極重。

張濟仁老爺子坐在王長林左手邊,許尚、周華挨著王衛國。縣裡和省裡的領導作陪。

沒有觥籌交錯的熱鬧。

氣氛反而有些肅穆。

王衛國給爺爺夾菜。

“您嚐嚐這個,燉得爛。”

又給張老夾了一筷子。

“張老,您也吃。”

舉止自然,沒有絲毫做作。

彷彿他還是當年那個離家的青年,不是肩扛將星的將軍。

省裡領導看在眼裡,暗自點頭。

這份沉穩,這份氣度,裝是裝不出來的。

席間談起前線的事。

王衛國說得簡單。

“都是戰士們用命拼出來的。”

“我不過是做了該做的。”

周華忍不住插嘴。

“首長您太謙虛了。要不是您……”

王衛國看了他一眼。

周華立刻閉嘴,低頭扒飯。

許尚推了推眼鏡,轉移話題。

“藥材基地那邊,新一批黃芪收成了,品相特別好。蘇慧主任說,夠用半年。”

王衛國點點頭。

“辛苦你了。”

“應該的。”

話題又轉到醫療上。

張濟仁說了幾句中醫在戰場急救的應用前景。

王衛國聽得很認真。

不時問幾個問題。

都是關鍵處。

一頓飯吃完,賓主盡歡。

臨走時,省裡領導握著王衛國的手,用力搖了搖。

“王將軍,以後家裡有什麼事,隨時打招呼。我們一定全力解決。”

王衛國微笑。

“謝謝。有需要的話,我會的。”

話沒說死。

留了餘地。

卻又自帶分量。

送走客人,院子裡安靜下來。

王長林坐在老藤椅上,看著孫子。

“累了就去歇會兒。”

王衛國搖搖頭,在爺爺旁邊的小凳上坐下。

“不累。陪您說說話。”

夕陽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林場傳來放工號聲。

炊煙裊裊升起。

“那個姓胡的,倒了。”王長林忽然說。

王衛國知道爺爺說的是誰。

當年陷害爺爺的主要對手,胡德海。

“聽說了。”王衛國語氣平淡。

“不是你的手筆吧?”

王衛國笑了笑。

“我還沒那麼閒。”

他確實沒出手。

但胡德海倒臺的速度,快得驚人。

貪汙,瀆職,生活作風問題。

樁樁件件,證據確鑿。

據說紀委上門時,胡德海正對著鏡子試穿新做的中山裝。

看到來人,腿一軟,直接癱在地上。

嘴裡反覆唸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有這天……”

他知道什麼?

知道當年得罪了王家?

知道王家的孫子如今成了人物?

沒人深究。

牆倒眾人推。

曾經圍著他轉的那些人,現在躲得遠遠的。

生怕沾上一星半點。

王衛國確實沒動手。

但他回來的訊息,他肩上的將星,他身後的車隊,本身就是一記無聲的驚雷。

震醒了某些裝睡的人。

也震垮了某些心虛的人。

世道就是這樣。

“也好。”王長林長嘆一聲,“惡人自有惡人磨。”

“爺爺,不說他們了。”王衛國給爺爺續上茶,“說說您。身體還好嗎?”

“硬朗著呢。”王長林端起茶杯,“能看到你出息,比什麼都強。”

頓了頓。

“這次能待幾天?”

“一週。”

“夠了。”王長林點點頭,“好好歇歇。前線……不容易吧?”

王衛國沉默了一下。

“還好。”

兩個字,涵蓋了多少生死,多少血汗。

王長林沒再問。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看不明白。

“明天,陪我去山上走走。”

“好。”

夜色漸深。

王衛國躺在老宅的炕上。

枕著熟悉的蕎麥皮枕頭,聽著窗外的蟲鳴。

久久不能入睡。

腦海裡翻騰著太多東西。

炮火,冰雪,懸崖,還有那些年輕的面孔。

犧牲的,活著的。

都刻在記憶裡。

抹不掉。

第二天清晨,爺孫倆上了山。

走的是老路。

王長林腿腳依舊利索,拄著柺杖,走在前面。

王衛國跟在後面,揹著水壺和乾糧。

爬到半山腰,一處視野開闊的平臺。

王長林停下,拄著柺杖,望向遠方。

層巒疊嶂,林海蒼茫。

“四十年前,我在這兒打過遊擊。”老人開口,聲音悠遠。

王衛國站在爺爺身邊。

“那時候,條件比你們現在苦多了。槍是老的,子彈不夠,吃的是樹皮草根。”

“可心裡有盼頭。”

“知道為什麼打,知道為誰打。”

王長林轉過頭,看著孫子。

“你現在,也有盼頭嗎?”

王衛國迎著爺爺的目光。

“有。”

“是什麼?”

“讓以後的人,不用再吃我們吃過的苦。”

王長林笑了。

皺紋舒展開,像秋天的山菊花。

“這話,我信。”

他找了塊石頭坐下,拍了拍身邊。

王衛國坐過去。

“衛國,你跟爺爺說句實話。”王長林語氣嚴肅起來,“你覺得,往後這十年,會怎麼樣?”

王衛國沉思片刻。

“要變。”

“怎麼變?”

“外邊,不會太平。咱們旁邊那個大國,心思一直沒斷。南邊,也有些跳樑小醜。大洋那頭,更是虎視眈眈。”

“裡邊呢?”

“裡邊……”王衛國頓了頓,“要強起來。經濟要強,科技要強,軍隊更要強。不然,守不住現在的太平。”

王長林點點頭。

“你看得明白。那軍隊要怎麼強?”

“不能再靠人海了。”王衛國目光銳利起來,“得靠腦子,靠技術,靠快。小股精銳,快速反應,指哪打哪。就像……”

“就像你的‘雪狐’?”

“對。但還不夠。”王衛國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划著。

“現在‘雪狐’只是一個點。未來,需要一張網。情報,通訊,火力,機動,後勤……全部連起來。一有動靜,整個系統都能動起來。”

“那得花多少錢?”王長林皺眉。

“錢要花,但要花在刀刃上。”王衛國說,“有些東西,現在不投,將來代價更大。”

王長林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山林,松濤陣陣。

“你肩膀上的擔子,不輕啊。”

“我知道。”王衛國扔掉樹枝,“所以得抓緊。”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