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黑暗中的眼睛(1 / 1)

加入書籤

兩個小時。

僅僅兩個小時。

他一個齊裝滿員、嚴陣以待的加強團,甚至連藍軍的主力影子都沒摸到。

自己的指揮所,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家摸上來,插了白旗。

那種感覺,不是憤怒,不是沮喪。

是一種冰冷的、徹骨的荒謬感和……恐懼。

對自己篤信了一輩子的戰爭模式的恐懼。

指揮所裡死寂一片。

只有外面嘩嘩的雨聲,和電臺裡持續的忙音。

王衛國收起槍,對吳團長敬了一個禮。

“感謝配合演習。我們會盡快提交詳細的對抗覆盤報告。”

說完,他帶著隊員,轉身退入雨幕。

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留下滿屋呆若木雞的紅軍指揮員。

和沙盤中央,那面刺眼的小小白旗。

演習提前終止。

訊息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整個演習指揮部,進而震動了整個軍區。

“斬首”行動的過程細節被嚴格保密。

但結果無法掩蓋:一個王牌加強團,在佔據絕對兵力地利優勢的情況下,被一支數十人的藍軍分隊,在極短時間內“癱瘓”了指揮中樞。

最初的譁然和質疑過後,是更深沉的寂靜和反思。

陳祁峰副司令員在事後召開的專項覆盤會上,只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對著所有與會將領:“都看到了?這就是未來可能發生的戰爭形態之一。我們準備好了嗎?”

第二句,是對著王衛國:“你的‘磨刀石’,第一把,磨得不錯。下一把,要更硬。”

沒有褒獎,沒有批評。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其中的分量。

吳團長在會後獨自找到王衛國。

這位鐵打的漢子,眼睛裡有血絲,但更多的是困惑和一種急於尋求答案的迫切。

“王主任…不,王教官。”他改了稱呼,語氣乾澀。

“能不能…告訴我,我們到底輸在哪兒?除了…你們摸上來那一下。”

王衛國請他坐下,攤開了自己繪製的簡易覆盤圖。

“吳團長,你們的防線沒有漏洞,士兵也很盡責。”

“你們輸在兩點。”

“第一,思維定式。你們所有的部署、預案,都是基於‘敵人會從地面來,會強攻,會試圖切斷我們’這種傳統模式。當我們不按這個模式走時,你們的預警體系就失效了。”

“第二,體系依賴。你們過於依賴完整的指揮通訊鏈和既定的巡邏警戒模式。當通訊被幹擾,當滲透路徑超出你們預設的警戒範圍,整個體系的反應就變得遲緩、僵硬。”

他指著地圖上那個斷崖。

“這裡,你們認為天險,只放了兩個哨兵,還是固定哨。在暴雨夜裡,他們的觀察能力幾乎為零。”

“而我們,恰好選擇了這裡,利用了天氣。”

吳團長聽著,臉上的肌肉抽動。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王衛國點頭。

“但也這麼難。難在打破自己習慣了二十年的東西。”

吳團長沉默了許久,重重嘆了口氣。

“服了。我老吳…服了。”

他站起身,向王衛國敬了個禮。

“下次演習,我們還當對手。到時候,你們這套,不一定好使了。”

王衛國回禮。

“期待。”

看著吳團長有些蹣跚但挺直的背影離開,王衛國知道,這塊“磨刀石”,真的開始磨到了一些東西。

不僅僅是戰術,更是觀念。

“磨刀石”中隊一戰成名。

不再是實驗室裡的新奇概念,而是實實在在能讓王牌部隊“栽跟頭”的鋒利存在。

所有的質疑、觀望,迅速轉化為一種複雜的情緒:敬畏,警惕,以及強烈的學習慾望。

找上門來要求“捱打”、要求進行針對性對抗訓練的部隊主官,很快排起了隊。

王衛國沒有沉浸在勝利中。

他召開中隊內部總結會。

“我們贏了,但贏得很險。”

“如果吳團長在崖頂多放一個暗哨,如果他們的通訊備份方案更完善,如果那天的雨沒那麼大…”

“任何一個‘如果’成真,結局都可能改寫。”

“記住,真正的對手,會比吳團長難對付十倍、百倍。我們這點東西,只是開始。”

他加大了訓練難度,引入了更多不確定性和突發狀況。

同時,開始著手撰寫詳細的《藍軍作戰條令(試行)》和《應對藍軍式威脅訓練指南》。

他要把“磨刀石”磨出來的經驗教訓,變成可以推廣的方法論。

夜深人靜。

王衛國站在營地高處,望著遠處沉睡的群山和更遠處依稀的燈火。

手中的權柄確實更重了。

“全軍磨刀石”的地位,似乎已無可動搖。

但他心裡沒有絲毫輕鬆。

只有更深的緊迫感。

他知道,自己點燃的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

接下來,是要控制火勢,讓它照亮該照亮的地方,溫暖該溫暖的人。

而不是,將一切焚燬。

路還長。

磨刀石,還得繼續磨下去。

磨別人,也磨自己。

直到每一把刀,都亮出懾人的寒光。

直到這片土地,無需再亮刀鋒,便能擁有永恆的安寧。

他轉身,走回依舊亮著燈的作戰研究室。

新一輪的“磨刀”方案,才剛剛開了個頭。

演習結束後的第三天。

王衛國獨自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開著那份厚厚的對抗覆盤報告。報告上密密麻麻標註著紅藍雙方的每一個關鍵節點——紅軍防線的漏洞,藍軍滲透的路徑,以及……那些在黑夜中暴露出的致命短板。

他合上報告,走到窗前。

窗外的訓練場上,戰士們正在進行夜間科目訓練。月光很淡,人影模糊。王衛國看著那些幾乎融入黑暗的身影,眉頭緊鎖。

演習贏了。

但他很清楚,贏得很險。

如果不是那場暴雨,如果不是崖壁的天然掩護,如果不是對方過於依賴常規思維……任何一個如果成真,結局都可能改寫。

而真正的戰場,不會給這麼多如果。

他想起演習中,藍軍小組在夜間接近紅軍指揮部時,好幾次差點被暗哨發現。黑暗中,他們只能依靠極有限的微光和多年積累的直覺來判斷方位、識別目標。一旦對方稍加警惕,或者天氣稍微好一點,整個行動就可能暴露。

“在真正的黑夜裡,我們還是瞎子。”王衛國低聲自語。

他需要讓這支“雪狐”,在黑暗中擁有眼睛。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