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國境線(1 / 1)
外匯指標,她透過地方上一些“互助”渠道,一點一點湊了出來。
特殊鋼材,她利用當年在財政系統積累的人脈,從幾個有進口指標的國營大廠,分批次“調劑”過來。
每一筆賬目,都被她精心設計,藏在“農機改良專案”“地方工業技術合作”等名目之下。
一個月後,沈青青親自來到礦區。
她帶來了一沓厚厚的賬本和批文。
“這是你這批夜視儀專案的全部資金來源和支出明細。”她把賬本推到王衛國面前。
“表面上看,是省裡扶持的‘微光農機導航裝置’研發專案。每一筆錢,都能在公開賬目上找到對應的科目和批號。”
王衛國翻開賬本,快速瀏覽。
數字密密麻麻,但每一筆都清晰可查。
“辛苦了。”他合上賬本。
“還有。”沈青青又從包裡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這是省下來的餘款,一共十七萬三千。”
“我計算了一下,如果採用部分國產替代材料,批次生產時成本還能再壓縮。這筆錢,可以用於下一步採購精密機床。”
王衛國接過紙袋,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他太清楚這十七萬意味著什麼。
在當時,這是一筆足以讓很多人眼紅的鉅款。而沈青青不僅沒有動用一分,反而替他精打細算,省出更多。
“賬目我都留了底。”沈青青繼續說。
“所有經手的人,都是信得過的。每一張批文,每一個印章,都能經得起任何檢查。”
“謝謝。”王衛國鄭重地說。
沈青青笑了笑。
“不用謝我。我知道你做的是正事。能讓咱們的戰士少流血,比什麼都值。”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省裡最近在討論一批進口精密機床的分配方案。我聽到一點風聲,有幾個廠在爭。”
“你要是需要,我提前幫你盯著點。”
王衛國點頭。
“好。”
沈青青走後,王衛國回到車間。
工作臺上,第一臺夜視儀樣機已經初步組裝完成。
外形笨拙,表面還帶著手工打磨的痕跡。但在昏暗的燈光下,它散發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光芒。
“開始測試。”王衛國下令。
車間裡的燈全部關閉。
所有窗戶被厚厚的黑布遮住。
瞬間,陷入徹底的黑暗。
王衛國戴上那臺樣機。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
幾秒鐘後,黑暗開始變得“透明”。
一些模糊的、淺綠色的輪廓,慢慢浮現出來。
他看到了工作臺的邊緣。
看到了三米外許尚模糊的身影。
看到了更遠處,幾個技術員站立的位置。
他慢慢轉身。
車間門外的走廊,隱約可見。
更遠的地方,五十米外的另一棟廠房,輪廓清晰可辨。
“資料記錄。”王衛國壓低聲音。
“能見距離,約五十米。影象質量,可識別大型物體輪廓,細節有待提升。”
他摘下夜視儀,遞給旁邊的技術員。
“你來試試。”
技術員戴上,在車間裡走了一圈。
回來時,聲音有些顫抖。
“能看見!真的能看見!我在全黑的環境裡,能看見五米外的桌子腿!”
車間裡響起壓抑的歡呼聲。
但王衛國沒有笑。
他拿起夜視儀,對著測試圖表仔細檢視。
影象確實存在,但邊緣有些模糊,整體亮度也不均勻。
“感光材料的壽命測試結果呢?”他問。
技術員拿來一摞記錄本。
“做了三組對比測試。第一組無塗層,連續工作十二小時後,感光效率下降約百分之六十。”
“第二組用普通礦物塗層,下降約百分之四十。”
“第三組用張老提供的特選礦粉塗層,下降約百分之二十五。”
他指著最後一組資料。
“而且,第三組的衰減曲線,在八小時後開始趨於平緩。說明塗層可能起到了穩定作用。”
王衛國看著那些數字,陷入沉思。
百分之二十五,意味著這種塗層的夜視儀,可以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而不失效。
對於一次夜間滲透行動來說,足夠了。
但還不夠好。
“繼續改進。”王衛國對技術員說。
“調整礦物塗層的配比和厚度。測試不同的煅燒溫度和真空度。”
“同時,開始設計第二代樣機。縮小體積,減輕重量,最佳化光學系統。”
“我們需要的不只是一臺能用的樣機。是一批能裝備到每個突擊小組的、可靠的裝備。”
“是!”
接下來的測試周而復始。
每一臺新樣機,都要經過黑暗環境下的可視距離測試。
每一批感光材料,都要記錄從啟動到失效的完整衰減曲線。
每一種礦物塗層配比,都要反覆調整、反覆驗證。
王衛國全程參與。
有時他戴著夜視儀,在黑暗中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有時他蹲在測試臺前,盯著示波器上的波形,一看就是大半夜。
老師們傅心疼他。
“首長,您去歇會兒吧。這兒有我們盯著。”
王衛國搖頭。
“我得親眼看著。得知道這東西在極限條件下,到底什麼表現。”
“戰場上,它出一點問題,就可能是一條命。”
第七代樣機誕生那天,是一個無月的深夜。
礦區周圍的山林,黑得像墨汁潑過。
王衛國帶著趙鐵柱、孫小虎,進行野外實測。
三人穿著全套作戰服,戴上第七代夜視儀,走進山林。
沒有手電,沒有火光。
只有夜視儀裡那片幽綠的、逐漸清晰的世界。
趙鐵柱走在最前面。
他看見二十米外一棵倒伏的枯樹。
看見樹後一隻緩緩爬過的刺蝟。
看見五十米外一處獵人廢棄的窩棚輪廓。
他回頭,看見王衛國和孫小虎的身影,綠色的輪廓,清晰可辨。
他們繼續深入。
在完全黑暗的密林中,穿行了整整一個小時。
最後,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山脊上停下。
王衛國摘下夜視儀,望向山下的礦區。
那裡,廠房裡的燈火通明。戰士們正在日常訓練。
從這裡到礦區,直線距離超過三百米。
但在夜視儀的視野裡,那些燈火,那些走動的人影,隱約可辨。
他又戴上夜視儀。
看向遠處更深的黑暗。
那裡,是國境線的方向。
是他無數次在黑夜中摸索前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