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在異國的眼睛(1 / 1)
列車在夜幕中穿行。
窗外是一片陌生的土地,山巒起伏,村莊零落,偶爾有燈火一閃而過,很快又被黑暗吞沒。
王衛國靠窗坐著,身上穿著從外貿商店買的廉價夾克,臉上架著一副平光眼鏡,頭髮梳成了當地常見的偏分。
他現在的身份是“王尚華”,北方某藥材公司的採購員,去鄰國考察藥材市場。
對面座位上,李建國翻著一本當地旅遊指南,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背什麼。
他也換了裝扮,戴了頂鴨舌帽,下巴上貼了假鬍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十歲。
兩人沒有交談。
從上車開始,他們就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凌晨三點,列車在一個小站停下。
王衛國拎著行李下車,李建國跟在後面,隔著十幾米的距離。
站臺上稀稀落落幾個乘客,都是當地的農民模樣,揹著大包小包,匆匆消失在夜色裡。
出站口停著幾輛三輪車,車伕們圍上來攬客。
王衛國用生硬的當地話說了個地址,一個車伕點點頭,把行李扔上車斗。
三輪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了二十分鐘,最後停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
門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永興藥材鋪。
王衛國敲了三下,停兩秒,又敲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瘦削,黝黑,眼睛很小,但很亮。他上下打量著王衛國,半晌,用東北口音問了一句。
“長白山的參,今年收成咋樣?”
王衛國答。
“雪大,參小,但藥性足。”
門開啟了。
“進來。”
屋裡堆滿了藥材。
靠牆的藥櫃一直頂到天花板,每一個抽屜上都貼著標籤:當歸、黃芪、黨參、枸杞……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草藥味,混著潮溼的黴氣。
中年男人把門關好,上了閂,然後轉過身。
“我是‘蒲公英’。”
他伸出手。
王衛國握住。
那隻手很粗糙,滿是老繭,是常年擺弄藥材留下的痕跡。
但握力很穩,有一種讓人放心的踏實感。
“王衛國。”
“蒲公英”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坐。一路辛苦。”
王衛國坐下,打量著這間屋子。
窗戶用厚布簾遮得嚴嚴實實,只有一盞昏暗的燈泡懸在頭頂。
牆角放著一張行軍床,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軍人那樣。
“你在這兒多久了?”
王衛國問。
“蒲公英”想了想。
“六年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王衛國沉默了幾秒。
六年。
一個情報人員,在異國他鄉,守著這間小小的藥材鋪,一守就是六年。
沒有戰友,沒有親人,沒有任何人可以說話。
每天就是進貨、賣藥、等待指令。
這樣的日子,他過了六年。
“辛苦了。”
王衛國說。
“蒲公英”擺擺手。
“不說這個。說正事。”
他從藥櫃最下面的抽屜裡取出一個筆記本,翻開,推到王衛國面前。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一些東西——人名、時間、地點、車牌號。
“這是最近三個月‘船長’的活動記錄。”
他指著其中幾行。
“他每個月來一次這個鎮子。每次都住在城郊那家招待所,白天出去,晚上回來。去哪兒,不知道。見誰,也不知道。”
他又翻到後面幾頁。
“但有一次,我的人跟到了他。看見他進了一個地方——”
他的手指點在一個地名上。
“城郊廢棄的紡織廠。”
王衛國看著那個地名。
“他去那兒幹什麼?”
“蒲公英”搖頭。
“不知道。那廠子廢棄好幾年了,平時沒人去。但他去了三次,每次都是晚上。最長的一次,待了四個小時。”
他頓了頓。
“上週,他又去了。這次不是一個人。”
王衛國抬起頭。
“和誰?”
“蒲公英”翻到另一頁,上面畫著一張簡單的草圖。
“三臺車。兩臺轎車,一臺麵包車。轎車裡下來三個人,進了廠區。麵包車停在門口,沒熄火,應該是望風的。”
他看著王衛國。
“那三個人裡,有一個,我認識。”
王衛國心裡一動。
“誰?”
“蒲公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出一個名字。
“代號‘青松’。五年前報告犧牲的那位。”
屋裡安靜了幾秒。
王衛國盯著他。
“你確定?”
“蒲公英”點頭。
“確定。我跟他共事過三年。他走路的樣子,他站著的姿勢,他點菸的習慣,我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他指著那張草圖上的一個人形。
“就是他。沒錯。”
王衛國站起來,走到窗前。
透過布簾的縫隙,能看見外面黑沉沉的街道。
一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空無一人的馬路。
他想起,自己曾在檔案中見過,五年前那份陣亡通知書。
王衛國想起檔案裡那張年輕的臉。
又不禁聯想起,追悼會上“青松”那些含淚的戰友。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所有人都為他難過過。
可現在——
他轉過身。
“他叛變了?”
“蒲公英”搖頭。
“不知道。但如果是叛變,他不會那麼小心。他會大大方方地進出,會瀟灑自在,會過好日子。”
他看著王衛國。
“而且,他不是那種人。”
王衛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我要親眼看見他。”
“蒲公英”看著他。
“太危險。那個廠區周圍都是他們的人,一旦被發現……”
王衛國打斷他。
“我有分寸。”
第三天深夜。
紡織廠對面的廢棄倉庫裡,王衛國趴在一堆爛木頭後面,舉著夜視望遠鏡,盯著三百米外的那扇鐵門。
身上是黑色的夜行衣,臉上塗了防反光的油彩。
旁邊趴著李建國,同樣的一身黑,同樣一動不動。
夜視儀裡,那扇鐵門鏽跡斑斑,門口停著一輛麵包車,車裡有人,菸頭的紅光一閃一閃。
凌晨一點,兩束車燈從遠處射來。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近,停在鐵門前。
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高個子,一箇中等身材。
中等身材的那個站在車旁,點了根菸。火光映出他的臉。
王衛國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張臉,和五年前的檔案照片一模一樣。
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皺紋。
但眉眼的輪廓,站立的姿勢,抽菸的姿勢——和檔案裡那些照片完全吻合。
“青松”。
他真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