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中元夜(1 / 1)
七月半,地官赦罪,鬼門大開。
家家閉戶,入夜不出。
子時將近,銀蛇般的閃電撕破滾滾墨雲,引來了接連不斷的轟鳴雷聲。
“非得這個時辰動土嗎?”
青州城外十餘里的矮山腳下,身長九尺有餘,竹竿似的青年站在一座鏊子墳前,苦著一張臉,小心翼翼的發問,生怕驚動了哪個孤魂野鬼。
“肖不言,你再墨跡一句,老子就把你埋進去。”
說話的少女身著薑黃色交領齊膝短衣,唇色蒼白,眼眸卻清亮似星月,緞子似的墨髮只用一支素木簪挽在腦後。
“是福不是禍,萬請道祖爺保佑,清宴實在是沒活夠啊。”
她自顧自的輕聲唸叨著,耳邊響起師父老金的嘆息似的話語。
找不到續命的機緣,活不過二十。
還有兩個月就是她十八歲的生辰,死亡的陰影籠罩在她頭頂,越來越重,隨時都會壓下來。
被父母遺棄,唯一真心對她好的師父老金,為了保住她這條隨時都會丟的小命,遭利劍穿心,在一個雪夜裡嚥了氣。
老金向來怕疼,破了皮兒都得嚎半天,可那一次,右胸被開了個血窟窿,卻撐著一口氣,揹著她狂奔十餘里,愣是一聲沒吭。
死前還要給她擦淚,一遍遍重複著,不疼,師父不疼。
她不能死,還有仇沒報,還有話沒問。
風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潮。
她穩住動搖的心神,轉頭接過肖不言遞來的火摺子,緩步繞著青石墳包細細的檢視。
六角須彌底座修的十分規整,墳包由大小不一的精雕青磚堆砌而成,磚縫中填有砂漿。
自下而上逐漸內收成穹頂,如同倒扣的缽盂。
一道驚雷落下,肖不言打了個冷顫,直挺挺的站著。
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似是草木蟲鳴,又似陰鬼低語。
風吹進後脖子,像是被一隻冷手摸過,催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他很想轉頭,卻又怕滅了肩頭的陽火,只能默默攥緊了手中的鐵鍬。
溽熱溼黏的夜風吹亂了清宴的髮絲,她屏息凝神,躬身看了許久,倏而,眸中精光閃過。
“就你了。”
說罷,她回身撿起銅釺,將扁平如刀刃的那一頭穩穩的插進青磚的縫隙,蓄力壓身。
許是倉促下葬,又或是近幾日陰雨連綿,填充磚縫的石灰砂漿還未乾透,被她這麼一撬,磚石松動了些許。
她衝喚作肖不言的青年一招手,冷笑道。
“傻杵著作甚,等我死呢?”
“我的祖宗小姑奶奶,這日子口,姑娘避諱點吧。”
肖不言雙手合十,嘟囔著“天官賜福,百無禁忌”,操著兩條長腿,邁著小碎步,一點點挪到了清宴身旁。
自清宴從坍塌的盜洞中將他刨出來,已有三載,兩人一拍即合,沒少幹挖墳掘墓之事。
清宴只剩不到三年可活,執著於尋找續命的機緣,他一心求財,也算的默契。
身邊這姑娘膽大包天,生冷無忌,他心知肚明。
往常也還好,但今日是鬼節,他肉骨凡胎,難免畏懼鬼神之事。
躊躇良久,肖不言咬牙跺腳,定了定神,接過銅釺,雙手用力撬下了一塊青磚。
開了頭,接下來就簡單了。
“麻利點。”
清宴低聲催促著,轉頭看去。
四野無人,身後不遠處就是亂葬崗,無人拜祭。
她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疊黃紙,用火摺子點燃。
每走一步,便放下一張。
夾帶著火光的香灰被吹的到處是,遠遠看去,似有鬼火閃爍,陰氣森森。
“晚輩只是想求條活路,叨擾各位,望乞恕罪。”
剎那間,風聲嗚咽,似是有孤魂在低低的啜泣。
走了一圈,清宴空著手回到原處,肖不言已經挖到了漆紅棺身。
他看著眼前的一片血紅,猛地閉上雙眼,連聲唸叨無量天尊,太公保佑。
繼而求助似的轉向清宴,哆哆嗦嗦的說了兩個字。
“兇...。”
清宴輕嗤道。
“胡說八道,這裡頭裝的很可能是本姑娘的天命貴人,兇什麼兇,上上大吉。”
她揮手示意肖不言靠後,接過後者遞來的銅釺,如法炮製,直插進棺蓋與棺身之間的細縫中。
七顆鎮魂釘都釘的死死地,好在棺材板很薄,沒怎麼費力,就開了個口子。
她雙手使勁兒抬起棺蓋,隱隱有血腥氣傳至鼻尖,仔細一看,那粗長的鎮魂釘的通體赤黑,料想應是塗抹了雞血。
隨著棺蓋被掀開,電閃雷鳴,肖不言心裡咯噔一聲,慌忙捂住了眼睛。
清宴凝神看去,入目是一身寬大的靛藍壽衣,屍身頭部的位置蓋著一個儺面,四目雙角,煞氣逼人。
胸口的位置還壓著一個金燦燦的秤砣。
她毫不猶豫的上前,蹲下身子掀開儺面,卻不見五官,只有散亂的青絲,棺材裡的人竟是面朝下入殮的。
她撈起秤砣,隨手往後一扔。
從指頭縫裡往外看的肖不言瞥見金光一閃,眼疾手快的接住,端詳了片刻,笑的見牙不見眼。
“金子!”
手裡捧著金秤砣,他膽氣也是足了,不管不顧的徑直上牙一咬。
“真金。”
肖不言席地而坐,手捧金秤砣,看在眼裡拔不出來。
要是沒有兩耳擋著,那張大嘴定然咧到後腦勺去了。
清宴也不理他,翻開壽衣的大袖,拉住了那具屍體的手腕,觸手冰涼,死一般的冷。
火摺子在風中明明滅滅,半晌,清宴蹙眉將其插在一旁的砂漿中,緊接著從懷中出一把小刀,在壽衣的袖子上開了個小口。
壽衣的料子很是綃薄,三下兩下就被她撕碎,露出了惹眼的寬肩窄腰。
肖不言將秤砣攥在手裡,走到近前,看著棺中裸露的屍身,有些惶恐的說。
“你這.......怎麼.......可不興在這兒幹那事兒啊,要不.........要不我先躲躲?”
清宴放低了手中的火摺子,頭也不回的說。
“滾一邊去。”
肖不言默默的閉上了嘴,順著清宴的視線看去,屍身的後腰處,有一塊拇指大的褐色胎記。
圓形方孔,像是一枚銅板。
活死人,銅錢印,正對上她師父老金留下的讖語。
清宴心中一喜,指著棺材對肖不言說道。
“背上他,回家。”
肖不言把頭搖成了撥浪鼓,眼神躲閃,不著痕跡的往後退。
清宴伸出手,笑道。
“不敢?秤砣還來。”
陰溼的風呼嘯而過,裹挾著細密的雨絲打在兩人身上,鬼哭狼嚎似的。
肖不言望向清宴,只覺得她臉上的笑比鬼都駭人。
一雙細長的眉眼微微上挑,唇色蒼白,下巴尖細,連日奔波的疲態也蓋不住那份渾然天成的乖張妖冶。
還是這金子看著順眼。
他垂眸將秤砣揣進懷裡,沉吟半晌,甩了甩頭,壯士斷腕般說道。
“捨命不捨財,一個死人,還能吃了我不成。”
話是這樣說,等他真摸到了屍身,還是有一股子涼氣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凍得他幾乎咬不住牙關。
好不容易將死沉死沉的屍首拖上來,剛背在身上,耳後便吹來一道涼氣。
陰嗖嗖,冷冰冰,像是從地府吹出來的森森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