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賊寇死社稷(1 / 1)
突圍,實際上已經是明軍餘部數千將士此時共同的心聲。
如果是去年這個時候,明軍餘部或許不會想到突圍,因為他們清楚在清軍二十萬重兵圍困下他們突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算能夠突出去,也會因為沒有立足之地,得不到百姓支援被清軍活活拖死,進而撕的粉碎。
現在,即便是袁宗第也認為有必要馬上部署突圍事項,也只有突圍才能為明軍贏來一線生機。
原因無它,相較去年孤軍被困,如今的包圍圈外卻有另一支明軍在活動。
且距離並不遠。
這支明軍自是正在荊州一帶堅持抗清的掛印湖廣總兵王耀武部。
只要能突出去,西路明軍就有機會同東路明軍在荊州會師,到時候就算仍就處於清軍重兵包圍之中,怎麼也要比現在的局面要強。
畢竟,西路明軍如今控制的茅麓山地盤只有兩三個鄉鎮大,而東路軍控制的卻是長江重鎮荊州。
無論是地盤面積還是人口規模,荊州那邊顯然都比茅麓山更適合明軍發展。
王六關於突圍去荊州的提議實際代表的就是皖國公世子劉亨的意見,袁宗第麾下總兵馬如青、陳可榮、吳性敏三將當即附和,都認為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條,不如全力從東線突圍,如此抗清大業或許還有一絲機會。
“袁帥,樹挪死、人挪活,我等已在夔東山中堅持十幾年,如今可謂山窮水盡,再不果斷行事,覆亡便在旦夕間啊!”
“我等不是怕死,實是不願明祚就此斷絕,華夏就此滅亡!”
“與其束手待斃,不若孤擲一注全力突圍,若天不亡大明,則我輩志在光復之士便是盡數犧牲,亦可含笑九泉!”
“......”
袁宗第麾下的文官監知軍紀的推官郭守標等人也極力勸說當馬上突圍,絕不能再與清軍這樣硬耗下去。
能堅持到如今的文官,哪個是將生死放在心上的,又哪一個是貪生怕死之輩。
可死一個少一個的仗,天王老子來了他也打不贏!
若真無半點光復機會,郭守標等也無話可說,如今尚存一線希望,不去奮力一搏,真就是死也不瞑目的。
“袁叔,憑咱們現在這點人手根本守不住,當斷則斷,若要突圍則要儘早,到時我帶人墊後。”
劉亨說的很決絕,也願意為全軍墊後,哪怕犧牲也絕不後悔。
見眾人都傾向突圍,袁宗第不由沉思起來,片刻之後拿定主意要同虎帥當面商議突圍一事,但眼下陝西清軍咬的緊,咬的也狠,使得他根本抽不出身去同李來亨會面。
而且,想要成功從東線突出去,勢必就得把吊在屁股後面的陝西清軍打疼,否則明軍根本無法集中兵力從東線突圍。
就算能僥倖逃出去,也必定會被尾隨而來的清軍一口一口吃掉。
這是百分百會發生的事。
一旦突圍,明軍就是“舉家”遷移,屆時光老弱婦孺就有上萬人,一個不慎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叫軍士們丟下家眷獨自突圍,成功可能性肯定會大大提高,但恐怕無人肯答應。
軍心無法統一,突圍豈會成功?
所以,一旦決定突圍,老帥們就不是考慮誰走誰留,而是考慮怎麼才能帶走更多的人。
縱是真要到了犧牲少數保全多數那步,也只能在心中意會而不能言語。
眾人都知這是事實,然一時半會誰也沒有好的辦法應對。
整個西線自從清軍重新發起攻勢以來一直是被人家壓著打,明軍除了被動防禦外根本沒有主動出擊的能力,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陝西清軍的攻勢擋住再說。
然而讓袁宗第意外的是,退下去的陝西清軍第二天竟然沒有再向九蓮坪發起攻勢。
一開始袁宗第以為是清軍在積蓄力量,醞釀更大規模的攻勢,但接連兩天清軍那邊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似乎忘記在他們對面裡許地外就是清軍的寨壘。
儘管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陝西清軍停止攻勢,對於已到絕路的明軍無疑是個極難得的喘息之機。
事不宜遲,將九蓮坪防務交由劉亨、張恩等人負責後,袁宗第立即帶人趕往李來亨所在的青雲寨。
並派人通知主寨的韓王、洪部院、潘監軍以及其它各寨提督、總兵一同赴會。
陝西清軍內部此時已經吵作一團,在前線實際指揮的副將王進寶對於提督陳福暫緩進攻的決定十分不滿,認為明軍雖憑藉地利天險負隅頑抗,且對清軍造成一定傷亡,但這些天來的作戰表明對手已經沒有還手之力,只要清軍繼續壓著他們打,九蓮坪遲早會被明軍自個放棄。
到時候明軍就會被陝西清軍一分為二,讓朝廷頭疼了十幾年的西山賊也將徹底迎來覆沒的結局。
潑天大功就要到手,怎可突然止步不進呢!
要不是陳福也是百戰名將,戰功赫赫,在其指揮下陝西清軍重新恢復進取之勢,接連取得勝利,王進寶甚至要懷疑陳福是不是收了老順賊的財寶賄賂,故意“養寇為重”。
這一招,老順賊們可沒少玩。
陳福內心也很煩燥,他哪裡不知道現在是剿滅西山賊最好的時機,但暫停進攻的命令不是他下的,而是其上司的上司西安將軍富喀禪所下。
滿洲參領康恩倍作為將軍特使正快馬加鞭趕來軍中。
上面的意思是到時陳福這個提督要無條件配合康恩倍。
具體配合什麼,陳福不知道。
軍命難違,官大一級都能壓死人,更何況是來自滿洲將軍的命令。
有萬般疑惑和不解,陳福也只能強壓不滿下令暫緩進攻。
事實上除了一心進取的王進寶外,其餘陝西綠營的將領大多樂見其成,對於提督大人的“停戰令”可謂是舉雙手贊成。
打仗就得死人,左右明軍已是山窮水盡,實沒必要把腦袋別褲腰帶上跟他們硬拼,就這麼困他們一段時間比什麼都強!
...........
明軍那邊,接到袁宗第通知說馬上要過來同他當面商量突圍一事後,虎帥李來亨對突圍沒有表示反對,卻認為這件事須由韓王和洪部院他們定奪。
也就是突圍須由“朝廷”決定。
袁宗第對此沒有意見,也認為韓王他們當是支援突圍的。
軍議在三月初四日召開,參會的明軍諸將有二十多人。
在白羊寨養傷的左都督郭升同總兵應紹也趕了過來。
相較去年主寨一會,總兵以上將領已然少了一半,由此可見年初以來明軍境況有多惡劣。
會議召開前,洪部院作為朝廷如今僅存的“封疆大吏”,在徵得韓王、臨國公、靖國公同意後將年後以來明軍傷亡以及糧草物資情況向諸將做了簡短通報。
情況肯定是極不樂觀的,單年後幾仗傷亡就達到了明軍總兵力的三分之一多,被俘被殺的百姓也多達七八千人,令在座諸將聽後都是眉頭深鎖。
明軍現在餘下的兵力不到6000,其中李來亨部最多有三千餘,其次袁宗第部不到兩千,餘下的是從巫山撤過來的皖國公劉體純餘部。
刀矛、盾牌、棉甲等軍械還算充裕,但是箭矢和火藥存量已經極少,藥材更是少到可以忽略,洪部院估計以明軍現有的箭枝、火藥數量只能讓明軍再支撐幾天。
如果沒有大的繳獲,今後作戰明軍就將失去“遠端火力”。
“糧食還能勉強供應一月,不過若將百姓手中糧食收繳上來的話,應該能多撐一段時間。”
洪部院說完便沒再吭聲。
不管是他還是在座的明軍諸將,都知道不可能從百姓手中收糧。
一來百姓手中的糧食本就少得可憐,收上來不過杯水車薪。
二來明軍經營茅麓山十幾年時間中當地百姓多和明軍互通婚姻,早就形成兵民一家的格局。
所以讓明軍從百姓手中收糧,其實就是讓他們從自己親人嘴裡扣糧出來。
是人都不會這麼做。
真要這麼做,士兵們也會第一個不答應。
幾乎是不約而同的,所有人腦海中都浮出共同的念頭——突圍,必須突圍!
潘監軍這邊待洪部院通報完,也跟諸將說了件事。
就是自從張家灣寨失陷後,明軍內部已經軍心不穩,雖不像去年一樣有成建制叛逃情況出現,也沒有總兵、副將級別的將領投敵,但幾乎每天都有士卒私自下山向清軍投降。
作為監軍,潘公公意思是希望諸將回去後能夠加以約束下面計程車卒,最好手段能夠嚴厲一些,若是抓到逃兵“殺雞儆猴”未嘗不可。
“算了,由他們去好了。”
李來亨起身說既然那些人不願意為明朝陪葬,就讓他們活命去。
真要抓一個殺一個,反而會讓軍心更加動搖。
潘監軍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麼,將目光投向韓王。
眾人目光也隨之看向韓王,因為虎帥說了是否突圍要韓王、部院、監軍一塊定奪。
三人中,肯定又以韓王意見最重。
畢竟,這位是目前在包圍圈內僅存的親藩。
是可以代表明室的。
要不是韓王不願意登基稱帝,恐怕眾人早就改口稱他“陛下”。
“眼下情形艱難不亞過去,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孤不懂軍事,但孤卻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
說到這,韓王緩緩起身環顧諸將,最後目光落在身體瘦削的部院洪育鰲臉上,彼此目光交匯後再無猶豫轉頭對眾人道:
“孤與洪部院議過了,眼下局面確是無法再守,故當由臨國公、靖國公率我軍精銳迅速突圍東去會合湖廣總兵王耀武繼續抗清,其餘行動不便之老弱、家眷隨本王、部院、監軍留守。”
“什麼?!”
韓王所說如一顆炸雷於屋中炸響,驚的諸將嗡嗡一片。
“殿下乃明祚法統大義所在,豈能居留險境!若要留守,由我這個臨國公留下便是!”
李來亨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出聲反對,情緒很激動。
“不錯,殿下、部院、監軍都要走,誰也不能留下,小老虎更不能留,要留留我老袁便是!”
袁宗第反應也很激烈,因為他萬萬沒想到韓王他們會有留下的想法。
雖然韓王的部署實際最符合明軍利益,也能大大提高突圍成功性,但無論是作為大順朝的綿侯,還是作為明朝的靖國公,他袁宗第都不可能讓明室最後的希望葬送在這裡。
真要沒了韓王、部院、監軍,他們這幫人就算突出去又有什麼用,又能拿什麼號召天下人繼續抗清到底。
在場的諸將也是紛紛反對,其中以左都督郭升、總兵秦國棟二人態度最是激烈。
郭升情急之下竟是直接走到韓王面前,拉著其袖淚流滿面道:“若殿下有失,天下人怕是以為我老闖營棄了明室!”
“殿下心意末將如何不知,然殿下可曾想過將士是否願意丟妻棄子獨自求活?”
秦國棟是在場諸將唯一一位非闖營出身的將領,其本是西軍白文選部將,降清後歸總兵穆生輝節制。穆死後,秦即復降明軍。
“殿下和部院、洪公公要是不走,我等也不走!”
前軍都督餘加日越過人群,斬釘截鐵道:“大不了都死在這,省的叫天下人以為我們老闖營的人都是群沒卵子的慫貨!”
“對,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殿下在哪,我們在哪!”
“真要到了最後,能和殿下、部院、公公這等人物同死,也是我等的福份!”
“不走了,媽的,跟他清狗拼了!”
“天下皆降我闖不降,都他孃的在這山裡扛了二十年,誰他孃的還在乎活不活!”
“......”
一眾闖營出身的將領或許大字不識幾個,或許都沒聽過多少忠臣故事,卻架不住人人都有一顆誓死保國的赤膽忠心。
群情激昂中,竟是無人提半句突圍,皆願將一腔熱血灑在這大明最後的國土之上。
“諸位,諸位...”
望著眼前這群憨厚直率的漢子,韓王動容,部院動容,公公亦鼻酸難耐。
大明到了最後,竟是世人唾棄的賊人們在拼死力保。
難不成,真就是“賊寇”死社稷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