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留辮不留頭(1 / 1)
谷城知縣丁志遠是康熙三年同進士出身,名次不高加之家裡無權無勢,便被吏部派到下等縣的谷城任職。
丁為人性格較懦弱,寒窗苦讀根本不通人情世故,甚至於連麥子和秧苗都分不清,這種近乎書呆子似的官員哪裡有什麼做事本領。
要不是朝廷規定三甲同進士也要分配“工作”,吏部那幫人才不會理會丁這個書呆子,最後也給挑了個最差的地方把丁志遠給打發。
丁志遠知道谷城不是好地方,架不住自己沒後臺,也只能捏著鼻子上任。
谷城六房那幫精如猴子的小吏在知縣老爺上任半個月後,就把這位縣尊的底細給吃透。
結果自然就是丁志遠這個知縣被六房小吏直接架空,空擔一個知縣之名,卻無知縣之實。
不過丁志遠對此狀況竟然出奇滿意。
一來谷城經多年戰亂民生凋敝,全縣在冊丁口不過八千多人,算上山裡隱戶也不過一萬多人,這個人口規模放在江浙地區,也就大一些的鎮子而矣。加之谷城周邊都是群山,道路難行商業也不發達,市鎮更少,這就註定他這縣尊根本沒什麼油水可撈。
二來自個也實在是沒能力整治六房那幫人,與其天天和下面人鬥心眼,不如當個甩手掌櫃快活。
索性將知縣大印交由戶房的王先生代為保管,成天帶著老僕騎著毛驢遊山玩水。
美其名曰修身養性。
去的最多的就是武當山。
丁志遠信奉道教,對蜿蜒八百里,長江環抱、翠峰聳立、雲霧繚繞,猶如仙境的武當山自是無比痴迷。
若非還擔著谷城知縣名頭,又不想二十年寒窗苦讀一朝化為烏有,多半丁志遠就拜入武當山成為道門一員了。
這日丁志遠結束為期一個月的武當山之行,辭別道長後同老僕一起回返谷城。
雖說當了甩手掌櫃,一年內有大半時間不在谷城,但定期也是要回去的。
諸如省裡和府裡下發的一些檔案,丁志遠總要看看的,以便及時掌握朝廷大政方針。
另外也得了解一下最近戰局動向。
上回他來武當山時聽說朝廷大軍在荊州吃了敗仗,損失很大。
但究竟多大損失,不管是省裡還是府裡,亦或朝廷給各地下發的塘報都是提及甚少,偶爾提到也是遮遮掩掩,一兩句粗略帶過。
搞的丁志遠這個知縣一頭霧水。
好在荊州在南邊長江畔,離襄陽甚遠,谷城這裡更是位置奇偏,縱是西山賊死灰復燃,以朝廷實力剿滅也不是難事。
因此丁志遠倒也不擔心戰火會燒到谷城。
返程途中,沿途早已沒有人煙的村落讓丁志遠不由再次唏噓,心道這地方想要恢復到前明時模樣,估計得百年不止。
反正在他任上,是甭指望改變谷城如今凋敝民生。
老僕是丁志遠從老家帶來的,沉默寡言,但對丁家十分忠心,跟著少爺來谷城後也依如從前般照顧少爺的生活起居。
這年頭主僕二人出行在外是有些危險的,好在這片地區並沒有打家劫舍的土匪,途中還設有一個通往武當山的驛站,站內有驛兵,安全方面有保障。
就這樣慢悠悠的走了幾天,主僕二人終是回到谷城。
望著眼前連城牆也沒有的縣城,以及遠遠就能一眼看到的夫子廟,丁知縣是連連搖頭。
城不像城,衙不像衙,他這知縣做的真就是沒什麼滋味可言。
剛來時有想過把城牆修起來,把衙門蓋起來,讓自己像個真正的官。
可不管是修城牆還是蓋衙門都得有銀子,就谷城現在的“財政狀況”連衙門都蓋不起來,更何況修城牆呢。
而且縣裡也沒人手。
沒錢沒人,什麼樣的想法都得憋著。
報告倒是給襄陽府打過幾回,但無一例外石沉大海。
正欲到設立在夫子廟的臨時縣衙時,邊上老僕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提醒少爺往日在城牆廢墟售賣瓜果蔬菜的百姓怎麼沒了。
“多半是六房的人又亂收錢了。”
丁志遠有些生氣,縣裡沒什麼賦稅收入,六房那幫人為了弄錢就不斷盤剝百姓,想出各種名目跟百姓要錢,搞的婚喪嫁娶都得交錢,百姓敢怒不敢言。
不用問,肯定是六房那幫人為了撈錢把手伸向賣菜農民頭上,搞的人家都不敢再在城牆廢墟這片擺攤了。
多半是什麼攤位費、打掃費。
生氣歸生氣,作為知縣的丁志遠卻也無可奈何。
因為六房人員的月例錢按規矩朝廷是不給的,得由他這個知縣發放。
縣裡沒錢,又要維持官府基本運作,縣太爺不問事,六房小吏們只能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說到底,還不是你這個縣太爺無能麼。
嘆口氣搖了搖頭後,丁知縣無奈騎著毛驢入了城。
可越接近縣衙臨時辦公地點夫子廟,不對勁的感覺就越強烈。
因為途中竟是沒有一個人!
若大一座縣城跟座鬼城似的。
百姓都去哪了?
“怪哉。”
一頭霧水的丁知縣心下有些發慌,來到衙門口這才看到人。
孔夫子像前正在交談的一幫人不正是六房那幫傢伙們。
正欲上前詢問六房這幫人百姓都哪去了時,老僕如往常一樣探頭朝廟裡喊了一聲:“縣尊回來了。”
雖然被六房給“架空”,這幫人同知縣老爺表面工作還是要做的。
也就是面上很客氣。
只這回老僕喊完,裡面那幫傢伙竟沒一個滿臉堆笑過來獻殷情,替縣尊拉毛驢的,反而一個個臉色古怪的望著門口的主僕二人。
饒是個書呆子,丁知縣對於六房人員的不懂事也不禁來了氣,翻身從毛驢下來沉著臉邁入廟門,微哼一聲:“衙門裡現在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這話剛說完,丁知縣卻愣在了那裡,有些難以置信的望著一眾六房人員失聲道:“你們的辮子呢!”
辮子?
老僕下意識朝六房人員看去,愕然發現這幫人腦後竟然空蕩蕩的。
愣神間,突然戶房的王先生想到什麼,趕緊朝眾人喝了一聲:“都愣著幹什麼,還不給縣尊剪辮子!”
“啊?”
“噢!”
眾人聞言立時反應過來,不由分說上前按住縣尊主僕二人。
戶房王先生親自動手,趁著縣尊掙扎時快速就將其辮子給剪了下來。
另一邊老僕的辮子也被工房的某個書辦給強行剪了。
眾人這才將縣尊主僕給鬆開。
“辮子,我的辮子!”
看到掉落在地的辮子,丁知縣如喪考妣,“撲通”跪在地上捧起自己那猶如老鼠尾巴細長的辮子放聲嚎哭起來。
一邊哭,一邊捧著辮子惡毒咒罵道:“你們這幫天殺的為何剪本官辮子,為何剪本官辮子!沒了辮子,本官還怎麼活,怎麼活噢!”
邊上老僕也是怒極:“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剪了辮子就是造反,朝廷饒不過你們這幫天殺的!”
一眾沒了辮子的六房人員卻是沒人出聲,只在那詭異的看著主僕二人。
“不行,不行!”
丁知縣這邊跟瘋了般,把個斷辮拼命往腦後粘,甚至還唾了口唾沫粘在辮根,似乎還真能把辮子給粘上。
“少爺,沒了辮子魂魄就沒了啊!”
老僕哭著將自個辮子如同寶貝似的捂在懷中,說死後要把辮子放進棺材裡,這樣才算是整屍。
“誰在外面嚎哭?”
外面嘈雜聲驚動了正在大堂安排部下斷道的張天望。
一個小吏在邊上趕緊回道:“回將軍話,是本縣前知縣丁志遠在外面嚎哭。”
“知縣回來了?”
張天望放下毛筆,問小吏這個偽知縣在外面哭什麼。
小吏估摸道:“當是丁志遠捨不得辮子。”
“噢?”
張天望想了想,起身走出大堂來到前院。
見明將出來,一眾六房人員都是大氣不敢吱一聲。
只丁知縣主僕二人仍在那嚎喪。
越嚎越是傷心,越嚎越是起勁。
望著眼前偽知縣,張天望冷冷說道:“我乃大明記名副將張天望,今谷城為我大明收復,本將已令張貼榜文,留辮不留頭,留頭不留辮。有蓄辮者立執而剃之,不服則斬,懸其頭於竹杆上示眾!”
此令是他未經請示擅為,因為王五一直以來對於百姓是否去辮,一直主張順其自然。
即自願去辮就去辮,不願去的也不追究。
讓時間和抗清大勢來主導百姓對於辮子的去留。
原因是擔心明軍若再次戰敗,那去辮的百姓就會遭到清軍無情報復。
即當年隆武帝所言有辮為難民,無辮為順民的意思。
這一政策無疑是對百姓的仁政。
哪曾想張天望一到谷城就把王五的交待拋到腦後,竟然強制境內百姓去辮,結果導致縣城百姓跑了大半。
六房這些人若非被明軍一網兜住,估計也跑的一個不剩。
張天望之所以採取這種極端做法,應是與其家族與清廷的血海深仇有關。
另外,張天望同其兄張天放一樣都是前明地主階級出身,屬於“正統”明軍抗清力量,與忠貞營這種半路易幟的抗清力量不同。
以前張氏兄弟一直在王五指揮下與清軍作戰,如今張天望得以到谷城主持地方大局,算是谷城周邊地區的明軍最高長官,那麼其內心深處的華夷大防自然本能的就要釋放出來。
丁志遠再是書呆子不通世故,這會也明白谷城是被“西山賊”給佔了,但竟然沒有表現出任何害怕,反而正視眼前“賊將”錚錚鐵骨道:“寧為剃髮鬼,不作束髮人!”
“韃虜佔我中國不過二十年,你這人就如此維護韃虜?難道除此數寸胡尾,還我漢兒大好頭顱,復我大明萬里江山不好?”
張天望未隨其兄散盡家財募兵抗清前也是秀才,因此雖厭惡面前這個把韃虜辮子當成寶的前知縣,卻也希望對方能夠幡然醒悟,重新做回漢人。
未想這偽知縣竟然咬牙切齒道:“爾西山賊懂得什麼大義,我大清入主中原乃順天應人,更是為死在你們手中的崇禎皇帝報仇,若非你們這幫西山賊,明朝如何會亡!豈有臉來說什麼復明朝江山!呸”
這是把張天望當成順營的人了。
“髮辮亡,中國亡!”
丁志遠橫眉冷對邊上一眾寒噤六房人員,唾棄道:“爾等今日從賊,他日朝廷必誅爾等九族!”
這話聽的六房這幫小吏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吭聲。
“沒了辮子,亡的是你韃子朝廷,非我中國!至於你韃子朝廷是不是誅他們九族,你當是看不到的,因為老子先斬你狗頭!”
張天望突然一腳將丁志遠踹倒,拿過其手上辮子命人取來火摺子當場給燒了。
後在丁志遠哭爹喊娘聲中猛的拔刀將這視韃清為再生父母般的讀書人腦袋生生斬下。
“少爺,少爺!”
老僕撲到主人身上掩面痛哭,自也捱了一刀。
可憐這老僕死時手中還緊緊捏著辮子,似乎真要將這辮子帶入棺材。
前縣尊主僕二人的慘死駭得在堂眾六房人員都是肝膽俱裂。
兩具屍體血淋淋的告訴他們一個事實。
那就是谷城的天如今變了,當家做主的是明軍,能取他們性命甚至誅他們九族的也是眼前這位明將,而不是遠在燕京的大清朝廷。
斬殺了前知縣後,張天望猶有餘怒,吩咐眾人:“對百姓說凡是主動割辮者,三年免納錢糧賦稅。不願割辮者,一律視為漢奸加以捕殺!”
.......
襄陽城。
一場極為重要的會議正在城中召開。
會議由韓王召集,部院洪育鰲主持。
然在會議召開不久,王五就同洪部院發生激烈爭執。
原因是洪部院可能是被王五在荊襄取得的勝利衝昏頭腦,認為清軍眼下根本不是明軍對手,故主張明軍當調集主力北上攻打南陽,進而進軍洛陽、開封,從而將抗清烽火從湖北燒到中原,以期喚得天下志士的積極響應,徹底攪亂清廷的腹心之地。
這位永曆朝廷部院大臣還以當年李自成十八騎入中原捲起幾十萬大軍的事蹟鼓舞與會諸將。
竟是得到不少將領附和。
甚至連虎帥和袁帥都有些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