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挾孫子以令爺爺(1 / 1)
黨子口關位於湖北均縣與河南淅川縣交壤處,平日兩省百姓出入甚多,因而淅川縣於此地設巡檢司。
所謂巡檢司為縣裡派出機構,為縣令管轄,巡檢一般為正九品。
除維持地方治安外,設卡盤查外,巡檢司也有巡鹽緝私之責。
因黨子口巡檢所位於兩省交界,相對比較重要,因而此處巡檢所人員嚴重“超編”,不僅有一正巡檢還設有兩個副巡檢,巡鋪的巡兵也比其它地方多了一倍,將近五十人。
最近省裡行文要求各縣加強通往外地的卡口盤查,尤其是省域交界處更要嚴查,並強調過往旅人凡是攜帶嬰童的一律扣下核查。
淅川知縣雖不知上面究竟要查什麼,但見省裡、府裡接連派發公文強調此事也是不敢怠慢,幾道公文往下一發,壓力便給到了縣裡管轄的三處巡檢司。
黨子口的巡檢叫孫國忠,本地人出身,早年就是一地痞,成天領著一群差不多大年紀的混混到處滋惹是非。
後來不知走了誰的路子進了巡檢司當巡兵,沒兩年就破格提拔為巡檢,完成了從地痞到老爺的人生重大轉變。
類似孫國忠這樣的其實很多,不管是前明還是本朝,地方巡檢、巡鋪、乃至縣衙常差的衙役,大多都是本地無賴混混充任。
某種程度上也算是種變相收編,老爺們有什麼不好出面辦的事通常便交給此類有衙門身份人員去辦。
出了事,也好推卸。
不然任由這幫無賴地痞滋事,一來影響地方治安,二來萬一碰上什麼災荒年,或有心人煽動蠱惑,那地痞流氓中可能就要出幾個李自成、張獻忠了。
接到知縣公文後,孫國忠倒也上心,將此事對手下兩名副巡檢鄭重交待。
原因是他從這道公文中嗅到了錢的味道。
結果就是這陣子只要帶小孩通關的鄉民通通遭到刁難。
上面要求嚴查一歲左右嬰兒,到了巡兵這裡便是十歲以下了。
甚至十幾歲的少年也成了嚴查物件。
如此做法,自然是為了“創收”。
也不多要,確實沒問題的十個銅板放你走人。
不交,那就扣著。
不打你罵你,就扣著你,任你脾氣再大也沒用。
自古以來,民跟官鬥哪有好下場的。
巡兵再不入流,那也是有刀的兵。
就這個把月,孫國忠他們就從鄉民、商販手中“訛”了四五十兩,趕得上他們一年俸祿了。
這日孫國忠安排手下如往常一樣例行盤查,不過奇怪的是今兒個打湖北那邊過來的少了許多,這就讓巡兵們油水少了不少。
好在,這邊過去湖北買賣、探親的鄉民也有不少。
只是叫巡兵們失望的是,鄉民一個個都變刁了。
他孃的出門探親竟然不帶娃!
不帶娃,就不好以上面交待為由扣人家。
沒法扣人,怎麼收錢。
搞的眾巡兵一個個沒精打彩。
孫國忠開始還在卡口親自坐鎮,等發現今天確實沒什麼油水後,積極心一下沒了,尋思回去找幾人弄場牌局。
“老趙,這裡你盯著,我回去了。”
交待副巡檢趙秉義一聲後,孫國忠手捧茶壺剛起身,關口那側卻有蹄聲傳來。
好奇轉頭看去,卻見通往均縣的官道上來了一隊騎兵。
人數不少,怕有兩三百人。
由於淅川通往均縣那邊的官道多是山道,故而這隊騎兵的速度不是很快,也就比騾車稍快些。
“是綠旗,快抬杆!”
孫國忠眼尖,見過來的那隊騎兵打的是綠營的綠旗,趕緊讓手下將設在卡子口的攔杆抬起,爾後很自覺的示意巡兵連同鄉民都退到路邊,免得被綠營的人給撞到。
巡兵雖然也是兵,可哪能跟綠營正規軍比。
充其量就比鄉兵強一些。
因為鄉兵沒月例,訓練都要自備乾糧。
“都愣著幹什麼,過大兵了,沒瞧見!”
一幫巡兵呼五喝六的把要過關的鄉民往路邊驅趕,有本地相熟的出於鄉情還不忘囑咐一聲:“等會大兵過來你們千萬別亂跑,也別說話,不然叫大兵抓去可麻煩咧。”
“曉得,曉得。”
百姓天生怕事更怕兵,躲還來不及呢,哪個敢亂來。
一個個老老實實的閃到路邊,不少人還把頭低著,唯恐叫大兵看著他們的臉。
“籲!”
一身綠營千總裝扮的瞎子萬四到了卡口勒馬立住,打量了一眼畢恭畢敬站在道邊的巡兵,又掃視了眼要過卡的幾十個鄉民,手中的馬鞭便朝那戴有九品官帽的巡檢孫國忠一指:“此地離李官橋還有多遠?”
“李官橋?”
孫國忠忙上前一步,“回大人話,過去四十里地就是李官橋了。”
萬四點了點頭,不容孫國忠拒絕就吩咐這巡檢前面帶路。
又叫來手下一把總,讓他領一哨人留在此處。
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還是綠營的騎兵,孫國忠不敢不帶路,卻還是小心翼翼的問了聲:“不知大人到李官橋有何公幹?”
“不該問的別問,帶路便是。”
萬四自是不會告訴眼前這巡檢他們要幹什麼,問對方有沒有馬,結果回說所裡只有兩頭代步的毛驢和一架馬車。
“會騎馬麼?”
“會,會。”
“給他一匹馬。”
萬四讓人牽來一匹馬交由孫國忠,後者有心表現一下,上馬的動作還算瀟灑。
當下在前帶路,中午時分便趕到了李官橋。
此地雖是個鎮子,但相較其它地方有些荒涼,不過比之湖北那邊卻還是繁華許多。
鎮上民居約有兩百來戶,開設有兩家酒館,販賣米鹽、布匹等生活物資的商鋪也有幾家。
孫國忠過去來過李官橋,因不知綠營的軍爺來此地做什麼,便想叫當地的里正過來。
“不必了。”
萬四翻身下馬,叫大隊人馬於鎮口等侯,只帶了六七個手下步行入了鎮子。
鎮子裡的百姓見來了一夥當兵的,鎮口還有不少騎馬的營兵,都是大為好奇。
不少人站在自家門口朝萬四他們張望。
臉上沒有多少害怕之色。
萬四沒有理會當地百姓對他們這夥綠旗的觀感,直接穿過半個鎮子來到一處門口有三棵楊槐樹的民居外面。
民居大門緊閉,裡面也沒有聲音,看著好像沒人。
萬四卻是上前敲門,三長兩短的方式敲了兩回。
本看著沒人的民居內立時傳來腳步聲,隨著門栓聲音落下,一個腦袋探了出來,待發現外面站著的竟是幾個綠營兵,那腦袋立時變色,本能就要將木門重新閉上。
萬四的刀鞘卻格住了要關上的木門:“我們是王爺的人。”
“噢?!”
心中緊張已經跳的不行的魯蝦聞言,激動的將門拉開:“可算把你們盼來了!快進來!”
“庶孫殿下呢!”
萬四進院之後就迫不及待問了聲。
“殿下在呢,剛哄了睡著。”
魯蝦一邊將萬四等人迎進去,一邊招呼已經持刀在屋中靜侯的李恕等人:“是咱們的人。”
伴隨三間房的木門轉動聲,七八個手握長刀的壯漢出現在萬四面前。
“可有憑證?”
李恕比魯蝦要心細一些,向萬四要憑證的同時右手一直緊緊按在刀柄上。
“有!”
萬四點了點頭,從懷中摸出汪士榮給予的信物遞給了眼前的平西王府侍衛。
李恕接過二話不說與自己身上的半塊信物堪合,嚴絲合縫,疑慮頓去。
長嘆一聲:“你們總算來了!”
“殿下在哪?”
萬四急於見一見吳三桂的那個龜孫。
李恕忙帶他進入屋中。
屋門推開那刻,先映入萬四眼簾的卻是一個女人。
中等姿色,看著二十多的樣子。
李恕在邊上低聲道:“我們這幫人都是粗漢,庶孫又尚未斷乳,這宋氏是本地人,丈夫得癆病走了,孩子也夭折,便請了她來照顧庶孫。”
聞言,萬四仔細端詳了那臉上有些忐忑不安的宋氏,發現此女胸間頗大,心下便釋然。
徑直上前走到宋氏身前的搖籃,見籃中果睡著一個娃娃,可能是剛吃過,一身的乳味。
確認無誤後,轉身對李恕道:“事不宜遲,我們馬上走。”
“好!”
李恕說話間卻突然拔出長刀,萬四一凜,卻發現李恕的目光是看著那宋氏的。
“這女人留不得。”
說完,李恕便要將已被嚇的面色蒼白的宋氏殺死,未想萬四卻伸手攔住了他,搖頭道:“殿下只要脫離險境,清廷就算知道也沒辦法,何必多傷人命。”
“這...”
李恕有些猶豫。
“求軍爺救民女,民女只是過來照顧孩子,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宋氏意識到自己有性命之憂,趕緊跪在地上朝萬四不住磕頭。
“帶她一起走便是。”
萬四不是濫殺無辜之人,尤其還是個女人。
李恕見狀只得同意,當下出去同魯蝦等人一起收拾東西。
“你丈夫和孩子都不在了,於此地也沒什麼牽掛,且跟我們走,不用擔心別的。”
萬四安慰了下六神無主的宋氏,要其將搖籃中的孩子抱起。
眾人都知此地不宜久留,很快便到鎮口與大隊會合。
鎮上百姓遠遠瞧著都是好奇,不知被當兵帶走的寡婦宋氏抱著的孩子是誰家的。
有人想起最近的流言,不禁都為那孩子感到可憐。
孫國忠也以為綠營這幫人是來抓孩子的,又見那襁褓中的孩子長得頗是好看,難免生出幾分同情。
轉念一想關他屁事,忙上馬跟著綠營這幫人回卡口。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回到黨子口時尚是下午,太陽也依舊老高沒有落山跡象。
“你給我手下弟兄弄些吃的來。”
萬四下馬之後便差使起孫國忠這個巡檢。
“嗻!”
孫國忠無奈應聲,心裡卻是罵娘,因為這幫綠營兵有兩三百人,支應的這頓吃喝少說也得十幾二十兩,這銀子他到哪報去?
憋屈之餘,還是撿好的安排。
大魚大肉這會肯定來不及去買,只能撿所裡廚房現成的去做。
萬四這邊也不講究,只想讓弟兄們吃飽再走,反正這幫巡兵也識不破他們的身份。
李恕和魯蝦已知他們要把庶孫先帶到荊州額駙那裡去,而額駙這會已經打下襄陽,因此過了這黨子口眾人就徹底安全,故而沒有催促趕路。
就是庶孫醒了後一直哭個不停,宋氏說孩子可能餓了,便到巡檢所內找個無人的屋子給孩子喂起食來。
吃飽喝足之後,李恕過來問萬四是否啟程。
萬四卻說不急,揮手叫來手下幾名軍官低語吩咐幾句。
一場殺戮立時開始。
毫無防備的幾十個巡兵被突然發難的萬四手下砍翻一片,巡檢孫國忠當場嚇的癱倒在地,望著那個讓自己帶路的千總大人提刀過來,駭的褲襠都潮了,於滿臉難以置信和震驚中,被萬四一刀斬斷脖子。
嚥氣前腦海中也只一個念頭——出了什麼事,到底出了什麼事!
萬四這邊命人將巡檢所放火燒了。
李恕和魯蝦臉上沒有絲毫吃驚之色,顯得極為平靜。
將長刀在那巡檢身上擦拭後,萬四抬頭朝李、魯等人點頭示意,後者也點頭回意。
未想變故又生。
剛剛宰殺了幾十個巡兵的眾明軍突然不由分說揮刀朝這幫吳三桂侍衛砍來。
依舊是猝不及防,依舊是死的莫名其妙,依舊是無比冤枉。
“啊!”
抱著孩子出來的宋氏被眼前這血淋淋的一幕驚到,本能的尖叫了一聲。
“不用怕,與你沒有關係,你只要好生照顧這孩子就不會有事。”
說完,萬四有些不放心上前一一察看吳三桂手下是否死透。
這要是活了一個逃回昆明,那麻煩就大了。
一一確認死的透透後,這才哼哼一聲示意部下準備出發。
軍官房二原是萬四手下的兵,與其頗親切,帶人點完火後過來朝那抱孩子的女人看了一眼,低聲問萬四道:“頭,那女人抱的就是吳三桂的龜孫?”
“這龜孫可寶貝的很,你們可得給我看好了。”
萬四“嘿嘿”一笑,“有了這龜孫,咱們將軍就能挾孫子以令他爺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