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滿洲好兄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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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一月,形勢又變得緊張起來。

見尚之信遲遲不肯投誠,吳三桂的侄子吳應期即從肇慶督兵向廣州進逼。

響應吳三桂的原廣東提督楊遇明、高廉總兵祖澤清、惠州總兵董重民及副將李廷棟、王洪勳等亦聽從吳應期指揮,各自率部從四面八方向廣州撲來。

除吳應期本部兩萬兵外,其餘各路叛軍多達四五萬之眾,廣州城中守軍卻不足兩萬。

吳應期原本還想調廣西柳州的馬雄部入粵作戰,然考慮桂林孫延齡聽宣不聽調,恐馬雄部入粵後孫延齡會趁機攻佔柳州,遂未令馬雄入粵。只命廣西另一投誠吳周的總兵郭義自南寧方向進軍廣東廉州,清掃仍聽命於尚家的沿海部分清軍。

肇慶離廣州不過二百里左右,吳軍疾馳之下三日便能至。

雪上加霜的是,平南藩所轄總兵吳啟鎮、遊擊李有才等在吳應期的招攬下相繼叛變,整個廣東全省除廣州、惠州、韶州等地以外基本全部叛亂,使形勢更為恐慌,廣州城中人情洶洶,罔有固志。

最先效忠於尚之信的總兵雷國棟建議趕緊派人召回普寧大營兵。

普寧大營兵是原先尚之孝帶往潮州平定劉進忠叛亂的兵馬,有藩下漢軍精銳七千餘人,另有忠於尚家的營兵一萬多,戰鬥力相當高。

靠著這支精兵尚之孝差點平定潮州之亂,但潮州總兵劉進忠戰敗之後引來耿軍大將劉炎共同抵禦清軍,一直圖謀潮州的鄭氏見有機有趁也派兵進入潮州,兩相攻擊之下尚之孝因兵馬不及耿鄭聯軍退到了普寧。

若形勢仍然不利清軍,尚之孝只能再撤往惠州的陸豐。

陸豐再守不住,真就完了。

然而耿鄭突然反目且自相攻伐,導致原本“並肩”作戰的二劉同鄭軍成了敵人,因鄭軍不斷增兵二劉兵力難以抵擋不得不退走永定。

如果鄭軍就此攻打普寧,憑藉兵力優勢完全能將尚之孝率領的清軍一路趕回惠州,甚至還能完成當年明晉王李定國構想的與鄭軍合攻廣州戰略。

今非昔比。

當年李定國在新會受阻八個月,如今廣州附近十之七八均為叛軍佔領,清軍更是人心惶惶,只要鄭軍以主力推進廣州必能與吳軍在廣州成功會師,從而促使廣東全省完全反正。

“抗清聯盟”不僅可以不用在廣東再投入重兵,還能利用廣東的錢糧人力支援其它戰場。

整體形勢上長江以南除江浙、江西部分地區外,也全部連成一片。

於鄭軍而言,哪怕不能從吳軍手中得到廣州,粵東之潮州、惠州、嘉應數府也足以支撐其養兵,再有耿家割讓的漳州、泉州等地,無疑也是一省之地盤。

可惜的是延平王鄭經滿腦門子想的是福建,不顧耿軍主力在浙江與清軍鏖戰,也不顧廣東唾手可得,竟命在潮州的鄭軍放棄攻打普寧立即北上支援福建,從而給了粵東清軍喘息之機。

也讓普寧大營的兩萬餘清軍成了廣州尚之信的救命稻草。

雷國棟分析耿鄭反目必有大戰,沒幾個月根本不可能分出勝負,粵東在這段時間內完全沒有軍事壓力,不如趁此機會趕緊把普寧大營兵調回加強廣州城防力量。

只要廣州能在吳軍攻擊下撐上幾個月,勞師遠征的吳應期必定撤兵,到時騰出手來收拾各地叛軍易如反掌。

尚之信不是不想調回普寧大營兵,可普寧大營的將領大多是其父親尚可喜的親信,這些人都知道老王爺心目中的繼承人是二公子之孝,而非在燕京的世子。

因此尚之信擔心普寧大營兵一旦調回廣州,那幫忠於其父的老人們可能會擁戴老二,不認他這個新王。

最明智的辦法就是趕緊把關在牢中的老二之孝殺掉,絕了那幫老人念想,再委派滿洲兄弟前往普寧大營以朝廷名義震懾,他這邊再及時放出父王去世訊息,雙管齊下,藩下老人們失去效忠物件,只能效忠他尚之信這個新王。

問題是尚之信真不忍心殺害二弟,除了二弟之孝真的對他這個長兄恭敬外,也是因實在沒有理由殺掉二弟。

他不能一錯再錯。

如同一個死迴圈。

不殺之孝就不敢調回普寧大營兵,不調回普寧大營兵廣州城就守不住。

沒了廣州,他尚之信就是一孤家寡人,到時莫說封王了,恐怕吳三桂能給他個全屍就不錯了。

心亂如麻之餘,竟是跑到父親封屍處喝悶酒。

“王爺也難啊。”

統領平西王府侍衛的滿達海微嘆一聲,示意身邊的侍衛統領尚之節上前將王爺勸回去。

這地方實在是不吉利。

尚之節是尚之信的遠房族弟,一直都在族叔尚可喜手下任職,原本也是受族叔影響對族兄之信不喜,現在卻成了尚之信得用的“打手”。

此人也是為數不多知道老王爺已經去世的人。

可儘管知道族叔是死於非命,為自身性命和富貴計,尚之節也不得不選擇將這個秘密壓在心底,為了取得族兄信任,更是親自去普寧大營以王爺病重為由將二公子之孝誆騙回廣州軟禁。

憑藉此事,讓本應被逐出平南藩權力核心的尚之節榮升侍衛統領,還被其兄之信賞了一座大宅子。

王府上下共有侍衛362人,外圍又有護衛親軍3000人,除尚之節等人外,無論是侍衛還是親軍的重要崗位,均被隨尚之信南來的滿洲人佔據。

對此,卻是無人以為不對。

王府大小事務也皆由泰君決斷,尤其是升任平南藩下副都統的滿達海泰君,藩下親軍總兵的努爾根泰君,那都是平南王最為器重之人。

這二人每日必有一人時刻陪侍尚之信,尤其那負責王府安危的滿達海泰君,更是入夜就執劍守護在王爺臥室外面。

不過這些滿洲泰君跟燕京的那些滿洲人又有所不同,於藩下不僅不耀武揚威,動輒打罵,反而與侍衛、親軍打成一片,當真是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有錢一起花。

平南王每次給滿洲發下的賞賜,那些泰君們回頭就拿出來與手下侍衛、親軍均分。

如此作為,令得藩下文武均是對滿洲勇士讚不絕口。

尚之節亦是如此,當下走到族兄身邊正欲開口勸說時,卻聽族兄突然說道:“你帶人把這屋子開啟吧。”

“這?”

尚之節怔住,下意識看向不遠處的滿達海大人。

滿達海輕步過來看了看被封的死死的老王生前住處,低聲道:“王爺是準備為老王發喪嗎?”

“父親去世也有些日子了,是時候讓他老人家入土為安了。”

尚之信微嘆一聲放下酒杯,起身上前對著屋內磕了三個響頭。

抬頭時,雙眼通紅,噙滿淚水。

“眼下叛軍氣焰囂張,城中人心不定,此時為老王發喪是不是有點操之過急了?”

滿達海覺得現在給尚可喜發喪有點不合適,畢竟形勢太緊張。

猶豫時,表兄努爾根趕了過來,得知王爺打算讓老王下葬,略微思考竟是支援這樣做。

原因是老王離世已有兩月,雖然對外一直封鎖訊息,稱王爺病重不能見人,但外面還是各種謠言不斷,為正人心不如正式宣佈老王逝世,免得被有心之人利用。

滿達海聽後點了點頭不再反對,吩咐尚之節帶兩名侍衛將封在老王住處上的木板卸下。

“嗻!”

尚之節忙帶人上前開始撬木板,一塊又一塊,三人幹了有一柱香時辰才把封在屋子上的木板都給卸了下來。

之後又將纏繞在門窗上的絲綢一一解開。

在此期間,尚之信始終面無表情站在那默默看著。

當門被推開時,一股惡臭瞬間溢位,讓零距離的尚之節三人險些當場嘔吐出來。

臭味很快瀰漫在院中,奇臭難聞,縱是尚之信這個“孝子”也是忍不住以手捂鼻,眉宇間盡是厭惡之情。

令人毛骨聳然的一幕出現了。

門剛剛被推開,惡臭尚未散去時,一個侍衛卻尖叫著跳了起來。

尚之節和另一名侍衛也是臉色大變雙雙往後退去。

滿達海和努爾根這對錶兄弟順著侍衛驚恐視線看去,只見密密麻麻的蛆蟲順著門檻正不斷往外蠕動。

昏暗的屋中,盤旋的盡是指甲蓋大小的綠頭蒼蠅。

“混賬,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你們這是對老王爺不敬!”

滿達海強忍胃中不適,以手捂鼻小心翼翼邁入屋中,每走一步腳下都是蛆蟲被踩死傳出的“霹叭”聲。

“王爺,您莫要進去!”

努爾根卻是大喇喇的直接進了屋,絲毫不在意腳下蠕動的蛆蟲,徑直走到深處發現地上被用布裹著的金光屍體早已腐爛,又走到床邊看向用被子蓋著的尚可喜屍體。

發現床上盡是蠕動的蛆蟲,被子早已發黑,散發著難聞臭味之餘,那被子竟然還在動!

不用問,被子下面的尚可喜屍體肯定成了蛆蟲老窩。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後雙雙退出,滿達海吩咐臉白的跟死人差不多的尚之節:“你帶人去找兩具棺材來,趕緊將老王爺和金大人的屍身收斂入棺。”

“嗻!”

尚之信不敢怠慢,剛要同手下去找棺材,耳畔卻傳來王爺的喝聲:“站住!”

“王爺有何吩咐?”

尚之節同那兩名被嚇的不輕的侍衛站在那一動不敢動。

“今日之事,外界若有片言隻語,爾等全家不保!”

說完,尚之信陰沉著臉走進屋中,卻只呆了十幾個呼吸就又迅速退了出來,繼而在滿達海和努爾根的注視下跑到遠處牆角狂嘔不止。

表兄弟見狀又對視一眼,這次兄弟倆人的嘴角不約而同露出一絲笑意。

譏諷的笑容。

等尚之信把肚中所有吃下的東西都吐個一乾二淨後,努爾根方才拿出手帕輕步走到尚之信身後,遞帕同時壓低聲音道:“王爺既要為老王出殯,那二公子不能再留了。”

“呃...嗯?”

沒從不適中回過神來的尚之信定睛看向努爾根,斷然搖頭:“我已弒父,焉能再殺弟。”

“既已弒父,焉能不殺弟!”

滿達海一臉痛心走來,“王爺受三朝重恩,五代榮寵,值此攻守維艱救援莫待之時,豈能有半點婦人之仁!今不殺二公子,王爺豈能調兵!普寧兵不來,廣州城保不住啊,王爺!”

“末將觀這城中漢軍營兵,皆無鬥志,暗中通敵之人不知又有多少,唯今之計除普寧大營兵回防廣州方有一線生機,否則全粵盡失啊,王爺!”

努爾根自也跟著勸說。

表兄弟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句句直指尚之信心底,也句句直指現實。

“難道王爺真要將平南藩葬送,要將全粵葬送嗎!”

說到痛心處,滿達海竟是“撲通”跪下。

“有廣州在,王爺方是王爺,我等亦才有富貴!...我等雖是滿洲人,但如今與王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王爺的命就是我等的命,王爺的一切就是我等的一切!為了王爺,我等只能請王爺行霹靂手段!”

努爾根也是跪下。

他說的實話,至少現在是。

望著眼前二位對自己無比忠誠,也一心一意為他著想的滿洲好兄弟,尚之信心中真就天人之鬥,半響,終是嘆了一口氣,道:“依你二人便是,我這也是為保全尚家基業,父王在天之靈當不會怪我。”

“末將這就去辦!”

滿達海唯恐尚之信反悔,當即就要帶人處死尚之孝,未想其表兄努爾根卻沒有跟著站起,而是是仍跪在那對尚之通道:“王爺,除了二公子,王爺其他兄弟都不能留!”

“什麼?!”

尚之信大吃一驚,沒想到努兄弟竟要他連其他弟弟都除掉。

“不這麼做,老王出殯萬一有人鬧將起來要開棺查驗,王爺如何處之?”

努爾根指向仍散發惡臭的老王屋子,“難道王爺要讓老王這樣子為世人所知嗎?”

滿達海會意過來,也趕緊道:“老王生前不喜王爺,多次當眾聲稱絕不傳位於王爺,現王爺雖得大位,可那普寧大營多是忠於老王之人,萬一有人為老王死忠,鋌而走險擁立其他公子,王爺屆時還不是要兄弟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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