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三桂崩(1 / 1)
夏國相得到行營大權後倒也不是真盼著岳父死,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岳父才是這個大周王朝真正的主心骨,如果岳父真的駕崩,即便他能聯合黨羽控制中樞,大周內部依舊會動盪不安。那些投降大周的清朝官吏也會因此而動搖,弄不好會讓大周成為中國歷史上的又一短命王朝。
目前知道皇帝染病的人並不多,這得益於張長庚及時提醒來度和錢點封鎖了訊息,那日在江邊迎駕的官員都被帶到了武昌以防訊息外露。
但用不了多久,清廷那邊肯定還是會收到訊息,不過吳三桂生病相比吳三桂去世給各方的衝擊力肯定要輕的多。
夏國相現在必須搶在岳父駕崩前將朝堂和戰局穩定住。
為此,他讓錢點以內閣名義給留守雲貴的胡國柱發去一道公文,讓其護送皇后一行前來武昌,雲貴事務交由總管郭壯圖全面負責。
這道公文讓武昌行營官員有些驚訝,他們以為夏國相不會讓胡國柱前來武昌,畢竟這位皇帝二女婿和大女婿夏國相不合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讓胡國柱前來武昌是兵部尚書韓大任的主意,其認為與其讓胡國柱留在昆明統領留守的四萬大軍,甚至有可能“挾皇后以令諸侯”,不如釜底抽薪讓其來武昌。
這樣一來雲貴留守力量就能由郭壯圖控制,不致於讓胡國柱憑藉留守兵馬成為朝廷難以馴服的存在,甚至在雲貴打著張皇后名義另立新君對抗朝廷。
只要胡國柱來了武昌,哪怕其意見再大也不可能動搖夏國相的權力。
畢竟,胡國柱的根本在雲貴,到了武昌就跟無根浮萍般翻不了多大風浪。
韓大任之所以建議將雲貴交由郭壯圖負責,是因為郭壯圖胞弟郭壯勳同大將王屏藩的弟弟王屏鐸是兒女親家,而王屏鐸的妻子則是韓大任的妹妹。
有了這一層關係,郭壯圖與韓大任自然親密,關鍵時候肯定推郭壯圖上位。
夏國相與郭壯圖之間也有利益往來。
前番郭壯圖以在瀘州修建定北宮為名跟吳三桂要一百萬兩銀子,吳三桂當時把這件事交給夏國相辦理,最後一百萬兩銀子是撥了,但有二十萬兩直接被郭壯圖送到了夏國相在昆明的府邸。
相比老是跟自己針鋒相對的連襟胡國柱,既聽話還肯送錢的郭壯圖肯定是留守老家的最好人選。
雖然郭壯圖也沒什麼大才,但看家狗需要什麼大才?
張長庚和來度沒有反對讓胡國柱前來武昌,一是眼下局面確需張皇后親至,不然禮法這一塊說不過去。
二是胡國柱的地位同夏國相比肩,且還是吳周集團強硬的反清主戰派,有他過來即使不能分夏國相的權,也能確保夏國相這位事實上的“攝政王”不會輕易停止北伐。
關於胡國柱來武昌後如何安排,夏國相同韓大任、範齊韓等親信有過密議。
範齊韓主張秘密處決胡國柱,防止此人勾結其他將領反對夏國相主政。
韓大任卻是不同意這麼幹,一是因為胡國柱沒有犯什麼罪,他們沒有理由對其動手。
二是真殺了胡國柱,很容易激起各方將領的義憤。
要知道胡國柱和吳國貴、馬寶等人可是“死黨”,夏國相敢動胡國柱,吳國貴、馬寶他們絕對不會善罷干休。
總不能因為胡國柱讓大周各方勢力自個打破頭吧。
雖然眼光不佳,夏國相還是有點大局觀的,知道這會他要做的不是清除異己,而是要將岳父死後的各方勢力繼續攏在一塊,要不然就算給他當上攝政王也快活不了幾天。
況怎麼說胡國柱也是他連襟,不看僧面看佛面,他這個大女婿怎麼也不好意思弄死二女婿。
岳父吳三桂是有名的妻管嚴,他這個大女婿何嘗不是呢。
他大女婿敢弄死二女婿,就不怕小女婿唇亡齒寒?
小連襟手裡也是有兵有地盤的。
接下來幾天夏國相除了每日照例探望岳父病情外,就是與內閣及六部官員商議前線戰事。
替夏國相統領大軍的驍騎右將軍廖進中可能擔心中樞出現重大變故,因而在夏國相走後就停止了對汝寧城的攻勢,訊息傳到武昌,定北王張長庚大為不滿,要求內閣擬旨斥責廖進中,並嚴令大軍速速攻克汝寧,快速北上接應馬寶,確保郾城大捷後收復的城池不被清軍重新奪回。
廖進中是夏國相的親信,雖然停戰不是夏國相的意思,但廖進中這麼做顯然也是考慮到中樞奪權需要兵馬支援,這才停止攻城暗中準備回師助夏國相奪權。
是否暫停北伐,夏國相也是猶豫。
站在他個人權位角度,他是希望撤回大軍先“安內”的,因為他不確定安徽的吳國貴、兩廣的吳應期、江西的衛樸、王會、高啟隆,四川的王屏藩、吳之茂,荊襄的王永康他們會不會承認他這個“攝政”。
眼下岳父雖然病重畢竟未死,他這個大女婿可以借岳父之名指揮各方,但岳父萬一真的駕崩,圍繞新君人選各方勢力很難說不會蠢蠢欲動。
按禮法,顯然大舅子吳應熊之子吳世璠才是大周新君的不二人選。
但從現實來看,已經成年的二公子吳應麟更適合成為新君。
領軍在廣東的吳應期也有問鼎的資格。
夏國相已經決意擁立吳世璠,如此就得防止吳應麟和吳應期因為對皇位生出貪婪之心“造反”。
吳應期還好些,雖手握幾萬兵馬畢竟是個侄子,支援他的將領不會太多。
吳應麟名為侄子實則兒子的事實吳周集團內部很多人都是知道的,眼下在西北於蘭州空手拉起四萬大軍也足見吳應麟的本事,而且方光琛與其關係密切,不能不防其在西北自立為帝。
因此夏國相透過韓大任秘密給主持西北戰事的王屏藩去信,以爭取王屏藩對皇太孫繼位的支援。只要王屏藩站在夏國相這邊,吳應麟就很難動搖侄子繼位的合法性。
除爭取各方勢力對自己支援之外,夏國相也需要提升個人威望。
在岳父病重期間主持北伐並取得碩大戰果無疑是提升其個人威望的最好辦法。
因此夏國相給前線的廖進中去信,要求其繼續攻打汝寧,並爭取早日破城。
臘月二十五那天,平虜侯王永康派人持達素首級報捷,稱已全殲達素集團並收復南陽,請求朝廷大軍儘快與他在洛陽會合共同渡河北伐。
這個捷報讓因吳三桂病重人心惶惶的武昌行營頓時精神大振,定北王張長庚甚至自請到汝寧督師,以求速克此城全師北上。
夏國相對此不置可否,眾人正在商議此事時,內侍著急來報說皇帝病情突然加重昏迷過去了。
眾人大吃一驚,趕緊朝吳三桂寢室趕去,夏國相第一個衝進岳父寢室,發現妻子最小的妹妹小蠻正趴在父親身上哭泣。
岳父病重以來,這個才十幾歲的小姨子天天伺候跟前給父親清理身體,端屎倒尿的讓夏國相這個大姐夫也甚為感動。
不過小姨子的哭泣讓夏國相以為岳父已經駕崩,剛準備跪下嚎哭,好在邊上太醫說陛下只是昏迷。
“好好的陛下怎麼昏迷了?”
張長庚疑惑詢問伺候吳三桂的內侍。
“陛下先前神智還很清醒,公主殿下還給陛下餵了一小碗蓮子粥,可不知哪來的一條野狗突然跑進屋來一下跳上了陛下的案几上,陛下見了當時就渾身哆嗦,之後便昏了過去...”
一個小內侍顫顫悠悠的說道。
他沒說謊,剛才那條狗進來好幾人都看到的。
“野狗?”
張長庚朝案几看去,椅子上確有狗爪印,不由怒道:“侍衛們是幹什麼吃的,怎麼能讓野狗衝撞了聖駕!”
門外一眾侍衛聞言均是慚愧低頭,也是委屈,真不知道哪來野狗突然跑來的,攆都攆不走。
夏國相微哼一聲,若不是現在要爭取人心,定將這幫侍衛拿下每人抽上幾十鞭子才好。
經此一事,吳三桂病情急速惡化,一日之中能昏迷數次,連流食也無法下嚥。
原本應該大為慶祝的昭武元年正旦也因此變得愁雲慘淡,夏國相以防奸為由下令武昌城中百姓新年不得放鞭放炮,以免病危的岳父再被驚著。
等到正月初三,吳三桂氣息已經極其微弱,縱是百官有了心理準備,當這一刻真正到來之時還是慌作一團。
戶部尚書來度知道皇帝肯定不行了,恐怕都熬不過這兩天,便與眾人商議皇帝后事。
言語間很自然說到新君人選。
夏國相當即起身道:“自古嫡庶有別,長幼有序,若陛下真的不幸,當立庶孫為帝!”
韓大任、範齊韓、馮蘇等人忙出言附和,均認為當立皇太孫。
“立何人為帝當由陛下自己欽定,我等為臣子者怎能擅立。”
來度雖知皇帝生前有意立太孫為帝,但眼下大周需要的是一個年富力強的新君,而不是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因此,來度傾向於擁立二公子吳應麟。
只是不便說出。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給夏國相添堵,前幾天剛到武昌的湖北巡撫汪士榮說皇帝不是隻有個庶孫,燕京還有一個嫡孫。
真要皇太孫繼位,似乎燕京的嫡孫才更有資格繼承皇位。
“那你讓鰲拜把嫡孫放回來!”
夏國相氣不打一處來,狠狠瞪了眼汪士榮。
張長庚沒吭聲,對他來說立誰當皇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北伐不能停,因為他全族性命都系在這件事上了。
當天並沒議出什麼來,僅僅是眾人就新君人選的一次初步試探。
未想次日黎明時分,吳三桂竟是醒了。
當一眾守夜未回家的官員再次趕到吳三桂寢室時,竟見皇帝陛下容光煥發,雖然仍是口齒不能語也無法動彈,但看著卻精神很多。
旋即眾人都是心往下一沉,知道皇帝這是迴光返照。
就在眾人各懷鬼胎時,來度搶先一步衝到吳三桂床邊跪下道:“陛下若大行,何人可為新君!”
怕吳三桂聽不清楚,來度又大聲重複了一下。
床上的吳三桂有了反應,張嘴想說話,但抽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來度見狀也不知哪來勇氣當著夏國相面大聲道:“可是由二公子繼位!”
聞言,夏國相目中頓時兇光一閃,若老岳父稀裡糊塗的點頭,那就大事不妙了。
好在,老岳父並沒有反應,已經渾濁的目光來回移動,似在尋找什麼。
“殿下,”
汪士榮輕輕捅了下淚流滿面的公主,提醒對方趕緊照他說的做。
吳小蠻有些錯愕,旋即反應過來,趕緊衝到隔壁將自己撫育的侄兒世璠抱到父親身邊,低聲道:“父皇可是要將大位留給世璠?”
一眾官員的心都如提到嗓子眼,個個目不轉睛盯著病床上的吳三桂。
女兒的話明顯讓吳三桂有了反應,他艱難的扭過頭來死死盯著女兒小蠻手中抱著的幼孫,雖然孫兒仍在熟睡中,但那可愛模樣叫已知自己撐不住的吳三桂目光變得極是柔和,許久之後點了點頭,繼而微微抬起的右手如同解脫般垂在了床邊。
“皇上駕崩了,皇上駕崩了!”
刑部尚書馮蘇意識到什麼,跪地嚎哭起來。
“陛下!”
眾人見狀忙都跪下嗑頭,室內一片哭聲。
張長庚也在哭,卻是光嚎不落淚,時不時的拿眼偷瞄哭的最大聲的夏國相。
來度是真的在哭,也許是哭自己與吳三桂相識一場,也許是在哭大周的基業由一小孩子繼承,不知道將來如何下場。
汪士榮默默流淚,天下人都可以罵吳三桂,獨他不能。
想到過往吳三桂對自己的恩遇之情,那淚水真就半點也止不住。
夏國相完全沉浸在悲傷之中,其哭的聲嘶力竭時,邊上的韓大任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這讓夏國相醒悟過來,忙止住哭聲對同樣淚流滿面的大學士錢點哽咽道:“內閣馬上擬旨,陛下遺詔,著皇孫世璠繼承宗廟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