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清君側(1 / 1)
襄陽城的夜空被璀璨的煙火點亮。
燕京光復訊息傳來的第一時間,激動的韓王朱璟溧就拉著兒子朱旭升登上了面朝北方的震華門,於那夜空之中久久眺望北方,不一會便已淚流滿面。
世子旭升是韓王側妃於氏所生,今年已經十歲。
朱璟溧雖是太祖子韓憲王朱松的九世孫,但這一支早在正統年間就已出了宗室序譜成為平民,因而並未使用太祖皇帝給各藩王所定的字輩排序。
且當年要不是義軍虞胤、韓昭宣將朱璟溧推舉為韓王領導抗清,一介布衣平民的朱璟溧也斷不可能成為永曆朝廷承認的韓親藩。
眼下,這個韓親藩也是明朝尚在的唯一親王。
因城門風大,側妃於氏擔心兒子凍著,忙將攜帶的棉衣套在了兒子身上,又將一件披風輕輕披在了丈夫肩上。
見丈夫一臉淚痕,於氏勸道:“燕京光復是天大好事,王爺當歡喜才是,何以傷心至此。”
“你不知,我這是喜極而泣,若我不是韓王,這會早和下面的人一樣又蹦又跳了。”
望著陪伴自己多年,不論多苦多險都不曾分離的於氏,韓王滿是憐惜。
“父王,燕京既已光復,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去燕京了?”
十歲的韓世子時常聽父王說起燕京,對這座北方的大城很是嚮往。
未想父親卻搖了搖頭:“我們不能去燕京。”
“為什麼?”
小旭升不明白父王為何不帶他去燕京。
“因為,”
韓王微嘆一聲,想告訴兒子這天下間任何地方他們父子都去得,唯獨那燕京去不得,然這話又不知如何跟不知世事的兒子說。
得知燕京光復的霎那間,驚喜的他卻是沒來由的繃緊了心絃。
於這天下,燕京的光復是好事。
於他韓王,這燕京城的失而復得卻又未必是好事了。
此中道理,又不能說與人知,只能深埋於心中。
城下,是載歌載舞的襄陽城,是舉著火把到處呼喊的忠貞營老兵。
這一天,老兵們等的太久,也期盼了太久。
這一夜,襄陽城中流了太多喜極而泣的淚水。
這一夜,李來亨、袁宗第、郝搖旗等人都聚在原襄陽知府衙門中,相比外面的熱鬧,一眾闖營老人們卻是無比沉默。
不是老人們不激動、不高興,而是經歷過無數悲喜的他們要為下一步做決定。
這個決定很重要,關係到的不僅是忠貞營的存亡,也關係到今後天下誰屬。
監軍太監潘應龍提出意見,那就是忠貞營立即北上燕京會同王五部馬上脫離吳周,奉韓王為帝以復明為旗幟號召天下,如此大江南北必應者雲集。
潘公公的想法很樂觀,充滿了理想主義色彩。
不過,這個樂觀是站得住腳的。
出身忠貞營的王五如今佔領直隸全部、河南大部,兵威又臨山東、山西,擁兵數萬有餘,而此時北方的滿清餘孽可謂人心惶惶,因此只要王五聯合忠貞營共擁韓王為帝重振明室號召天下,北方數省可以說是唾手可得。
不怕王五不擁韓王為天子,因為當年在茅麓山正是這位小將第一個提議韓王為天子。
誰又不知王五這孩子身在吳營心在朱?
有了北方為復明基業,何慮武昌的洪化小朝廷?
那東南和西北的清軍餘孽又豈能敵擋!
光武中興可謂在此一舉!
想到復國終是有望,永曆朝廷的最後一任司禮太監不禁心潮澎湃,幾次因為過於激動而哽咽難以自制。
提議得到了闖系三巨頭之一的靖國公袁宗第支援,袁宗第認為自古以南伐北成功者不過太祖朱元璋一人,故而有得北方得天下之說。
“今北方既被耀武那孩子攻佔,咱們便當前往會合助其廣招士卒、大練騎兵,如此最多數年即可蕩平各地,完成宇內的再次一統。”
袁宗第過去在闖王麾下時就任右營制將軍,尤其擅長編練指揮騎兵作戰,自信給他一年時間就能在北方練出數萬騎兵,屆時便可與吳軍正面決戰,徹底推翻吳三桂創立的這個偽朝廷。
虎帥李來亨對此不置可否,一直以來戰略便不是他的長處,其能為忠貞營上下欽佩的最大原因除了是闖王的直系繼承人外,就是其心性無比堅韌,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能堅持到底,從不言降,真正的寧死不屈。
自知策略非所長的虎帥,如今更傾向聽取眾人意見。
南安侯郝搖旗則在那眉頭緊皺,覺得潘公公想法是可取,但似乎這麼做的話好像也不對。
哪裡不對,一時又想不到。
他想不出,有人想得到。
永曆朝廷任命的部院洪育鰲反對潘公公的提議,認為眼下忠貞營不但不能去燕京同王五會合,反而要留在襄陽替王五確保荊襄這個戰略要地不失。
“耀武那孩子雖是吳三桂的女婿,然是我忠貞營出身,今立下如此大功武昌那邊豈能不忌憚?”
洪部院擔心洪化那個小朝廷會派兵進佔荊襄,若荊襄落到吳軍主力手中,縱是有北方數省為基,明軍的處境也是極其危險的。
只有確保荊襄在明軍手中,洪化朝廷那邊才不敢輕舉妄動,因為荊襄既是南方北上的突出部,也是北方面對南方的釘子,更能對武昌產生直接威脅。
洪化朝廷不想武昌受到攻擊,勢必就要在武昌周邊部署重兵,如此自然沒有多餘兵力進佔北方。
若洪化朝廷重兵攻打荊襄,明軍也能憑藉荊州和襄陽這兩座重鎮拖住吳軍主力,為從北方南下的王五爭取時間。
洪育鰲反對全軍北上覆明的另一個原因則是滿清並未被徹底消滅,不管是東南的清軍還是西北的清軍,無論是地盤還是實力都遠強於只擁北方一隅之地的王五。
所謂強虜未滅,何以為王?
忠貞營這會真要不顧一切北上燕京高舉復明大旗,便是將吳周與滿清逼到一起。
兩位永曆重臣的提議一個基於大膽的復國樂觀主義,一個則基於現實軍事處境,也不能說誰的意見不對。
這場討論並沒有明確結果,而燕京那邊自感兵力不足的王五正在瘋狂擴軍。
將京畿地區起事的莊奴義軍大力收編,擬一次擴編六鎮,即為自己增加六到七萬人的兵馬,未想剛定了三鎮編制正欲著手整頓時,武昌的三道聖旨跟十二道催命牌似的送到了燕京。
第一道聖旨王五是接了,可宣旨的使者剛退下,這道聖旨就被他隨手丟進了垃圾堆,並隨口吩咐屋內眾人會後去光顧下偽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及眾嬪妃,給青樓業創造點雞蒂屁。
第二道聖旨王五接過後,沉默許久召來高大捷、方英、李亨等原吳軍忠勇、義勇二營將校,不無坦誠道:“今朝廷疑我這個趙王有自立之心,故欲以爾等架空我這個趙王,今本王問你們,爾等是留還是走?”
三十多吳軍將校聽了趙王這話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
半響,高大捷挺身而出,揚聲道:“敢問趙王,今天子年幼,朝中是誰主事?”
看著跟隨自己一路打進燕京城的高大捷,王五沉聲道:“燕王。”
高大捷點了點頭,復問:“那是天子疑趙王,還是燕王疑趙王?”
王五不加思索:“燕王。”
高大捷不由哈哈一笑:“那趙王對我等有何好慮?大不了清君側三字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