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裡的那些事》塔塔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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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土裡的那些事》-塔塔吉

時間:2710年6月13日,傍晚

地點:臨海城西北,高架橋

執筆者: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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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吉死了。

訊息傳來時,我正坐在一處廢棄高架橋上。

地平線下,沙蟲群正在遷徙。

據說他死得並不體面,一顆手雷,就終結了他所有的野心。

我並未感到意外。

在這片廢土,任何自詡為“王”的生命,其結局,大都與“王”的尊嚴無關。

我翻開筆記,泛黃的紙張上,曾記錄著我與他的初見。

與他的初見,是在臨海城外那座巨大的垃圾山。

那時的他,還只是一隻瘦弱褐鼠,皮毛因營養不良而斑駁,像一件打了補丁的舊外套。

他不像同族那般,為了爭搶腐肉而發出徒勞嘶吼,他很有耐心。

他只會藏在管道深處,用一雙過分警惕的眼睛,審視每一寸廢墟,計算活下去的可能。

機會出現時,他動了。

我看見他繞到上風處,將一包強鹼粉撒向空中,輕易地讓一頭比他大數倍的鬣狗陷入狂亂。

趁所有生物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他目標卻只是屍體旁的揹包,得手後迅速消失。

他渴望的,從來都不是腐肉,而是那些可以用來交易和謀劃未來的資本。

出於興趣,我將一塊澱粉餅放在他藏身的管道口。

他就那麼在陰影裡與我對視,許久,眼中的兇狠被困惑取代。

我離開時沒有回頭,但我知道,澱粉餅已經消失了。

我當時在筆記上寫下寥寥幾句:

這是一隻懂得計算風險、利用智慧而非蠻力求生的褐鼠。

他眼中沒有同類的愚笨與魯莽,只有對生存的最純粹渴望,和一絲藏在深處的野心。

“他若不死,終將為王。”

我的預言,應驗得比想象中要快。

幾年後,我再次來到那片區域,褐鼠族已經換了新王。

那個靠蠻力統治一切、頭腦簡單的老鼠王,死在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外中。

我從一些流竄的鼠商口中,拼湊出事情的全貌。

一石三鳥,一箭三雕。

塔塔吉用積攢的資源,賄賂了一支路過的人類傭兵團,向其洩露了老妖王藏匿輝晶石的洞穴。

同時,他又在洞穴外佈下大量陷阱,並散播謠言,引誘另一支敵對的鼠人部落前來“搶奪”。

最終,傭兵團和老妖王爆發血戰。

老妖王被重火力活活耗死,傭兵團也傷亡慘重,倉皇撤退。

而那支被謠言引誘來的敵對部落,恰好在此時趕到。

他們以為自己是黃雀,殊不知,早已一頭扎進了塔塔吉預設的第二重陷阱。

預埋的炸藥轟然引爆,將洞穴入口徹底封死。

那支部落,連同那些他們覬覦的輝晶石,以及所有真相,被活埋於黑暗之中。

至此,一石三鳥。

輝晶石拿了,老妖王死了,傭兵團殘了,敵對部落也沒了。

塔塔吉以“為王復仇”的名義,整合殘餘的褐鼠族部落,順理成章登上王座。

他將老妖王的頭骨做成酒杯,對外宣稱是為了銘記先王的貢獻,實則是為了警示所有潛在的挑戰者。

鼠人族的命名規則很簡單,而且大多是兩個字。

他原本叫塔吉。

但在登上王座的那一刻,他在自己的名字前,又加上了一個“塔”字。

塔塔吉。

他很喜歡這個新名字,念起來不僅有氣勢,更象徵著他與過去的徹底切割。

他雖成了王,我卻幾乎認不出他了。

曾經那隻瘦弱的褐鼠,如今身軀暴漲至三米,肥碩臃腫,像一座被慾望填滿的肉山。

就連曾經的老妖王也遠不及他。

我認不出他,也不僅僅是因為體型,而是他身上的某些寶貴東西,消失了。

曾經那隻懂得隱忍和智謀,懂得用最小代價換取最大利益的瘦弱褐鼠,已經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只剩下多疑殘暴,被權力餵養出的傲慢鼠王。

這種內在腐朽,甚至能從他病態的飲食習慣中窺見一二。

後來我從他的幕僚口中得知,塔塔吉的食量驚人,近乎自殘。

幕僚認為,這是為了增長氣勢,震懾敵人。

但我認為,這只是表象。

本質上,是他骨子裡的恐懼和不安全感從未消失,反而愈發強烈,以至於需要用變胖來虛張聲勢。

他不再精於計算,轉而沉迷於享受暴力帶來的直接快感。

後來,塔塔吉挪了鼠窩。

他的“新宮殿”,位於地下站臺的最深處。

那裡陰暗潮溼,永遠漂浮著皮毛的腥臊和腐臭,我只去過一次,便發誓不再踏足。

在這裡,他用了兩種方式,來構建自己的妖王尊嚴。

第一種,是模仿。

塔塔吉口味刁鑽,這在普遍飢不擇食的鼠人族裡,倒是個異類。

他對食物有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挑剔。

他厭惡新鮮血肉,認為那是野獸的粗魯吃法。

他會命令手下,將最好的黑光麥磨成粉,烤製成堅硬麵包,然後蘸著從人類那裡繳獲來的醬料,像模像樣地小口進食。

他或許是想用這種儀式感,和自己的卑微出身、和那些依舊在垃圾堆裡茹毛飲血的同族劃清界限。

第二種,是威嚴。

他的王座也堪稱一景。

一隻從巨型採礦車上拆下的輪胎,像一座黑色小山,散發著一股蠻橫感。

輪胎中央,嵌著半截還算潔白的陶瓷浴缸。

我見到他時,他正將三米高的身軀,費力地陷在那半截浴缸裡,姿態滑稽。

他的一隻爪搭在浴缸邊緣,指甲來回刮擦釉面,發出讓人不舒服的聲響。

起初我並不理解這個動作的含義,後來才逐漸想明白。

他是努力想讓自己坐得更舒適,更體面一點,但他身上的粗糙皮毛,始終無法和浴缸的光滑內壁相容。

他坐不穩,只能用爪子固定釉面,來讓自己的肥碩身軀停止無意識的下滑。

那一刻,我在他身上沒有感受到王的威嚴,只有一種試圖掩蓋自身窘迫的小心謹慎。

我來訪時,他正在審判一個偷竊食物的同族。

那隻黑鼠人被衛兵按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斷求饒,說自家孩子已經餓了半個月,懇求大王開恩。

塔塔吉的語氣出奇溫和,甚至問了一聲那孩子叫什麼名字。

我當時沒聽清,只依稀辨出,那孩子的發音好像是“捷達”。

隨後,塔塔吉一言不發,拿起頭骨酒杯,拈起一小撮工業鹽,撒入杯中,一飲而盡。

做完這一切,他才揮了揮爪。

黑鼠人千恩萬謝,以為自己獲得了赦免,兩名鼠衛兵上前,將他拖了出去。

我當時也以為,這事就此結束。

但很快,洞穴外傳來一聲短促慘叫,和骨骼被鈍器砸碎的悶響。

那隻黑鼠人還是死了。

那一刻,我默默劃掉了筆記上最初的預言,寫下了第二句評語:

“他若為王,終將無道。”

但我仍有疑惑,塔塔吉並沒有斬草除根,而是留下了那個叫捷達的孩子。

後來我才想通其中緣由。

捷達的父親在黑鼠人中頗有威望,殺死他,是為了立威。

而留下他年幼的兒子,讓他活在自己的陰影下,則是一種更殘忍的統治術。

因為,那孩子會成為一個活生生的警示,時刻提醒所有黑鼠人,誰才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這並非仁慈,是塔塔吉用來包裹恐懼的另一層外殼。

塔塔吉的狠戾,永遠只展現給比他弱小的物件。

在強者面前,他又可以當場跪伏,百般討好奉承,姿態謙卑到極點。

我曾聽聞一件事。

魔將鐵塔巡視據點,只因找不到乾淨的椅子便皺起了眉。

塔塔吉的反應更快。

他立刻匍匐在地,用自己的寬厚脊背,充當魔將的臨時座椅。

甚至還不住地詢問,那“肉墊”的軟硬是否合意。

他將鼠人的狡詐和審時度勢,發揮得淋漓盡致。

所以,該如何評價這隻鼠王?

他殘忍狡詐,背信棄義;

他沒有信仰,也沒忠誠,唯一的信條,是活下去和變得更強。

在他眼中,任何盟友,誓言,甚至是“天神”,都只是在關鍵時刻用來背叛和換取利益的工具。

但他的一切行為,又精準反映了這片土地的法則。

廢土沒有秩序,弱肉強食,善良和榮譽是奢侈品,活下去才是唯一真理。

從這個角度看,塔塔吉從一隻在垃圾堆裡掙扎求生的瘦弱幼鼠,到爬上妖王寶座,他的一生,本就是一部充滿荒誕與掙扎的生存史詩。

然而,歸根結底,驅動他一生的並非野心,而是恐懼。

他畏懼強者,所以拼命想成為強者;

他缺乏安全感,所以用層層陰謀將自己包裹。

他從不相信正面衝突,一生都習慣躲在暗處,將他人推到臺前充當棋子。

他的一生都在逃離恐懼,最終卻被更大的恐懼所吞噬。

他迷信資訊差與陰謀詭計,認為自己是下棋的手,臨死前,或許還在盤算著如何捲土重來。

殊不知,他從始至終,都只是棋盤本身的一部分。

他從未真正成為“王”。

他還是那隻在垃圾山裡,為了半塊黑麵包而賭上一切的瘦弱褐鼠。

只是這一次,他賭輸了。

遠方戰火已經熄滅,夜幕正在降臨,新的故事又在黑暗中上演。

而塔塔吉的故事,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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