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分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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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姑蘇,沈姝婉也沒有放下事業。

小畫室是藺雲琛讓人特意收拾出來的。原是老宅東邊一間廂房,從前祖母用來堆放藥材的,窄窄的,暗暗的,只有一個巴掌大的小窗。

他讓人把北牆打了一扇大窗,正對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日光從早到晚都能照進來。地上鋪了厚厚的地毯,是波斯來的,軟軟的,踩上去一點聲響也沒有。

矮几是請木匠新打的,不

高,正正好好,讓她坐著便能畫畫。靠牆還擺了一張小榻,鋪著軟軟的墊子,畫累了便歪一歪。什麼都想到了,什麼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沈姝婉頭一回走進這間畫室時,站在那扇大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望了好一會兒。

日光從窗外湧進來,將她籠在一片暖融融的光裡。她忽然想起從前的自己,在梅蘭苑那間窄小的耳房裡,趴在床沿上畫花樣。沒有桌子,沒有椅子,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和一支禿了頭的筆。

那時她畫的是繡在衣裳邊角的小花,一針一線,都是替別人做的。

如今她畫的是自己的東西,坐在自己的畫室裡,用的是上好的紙和筆。

她回過頭,藺雲琛站在門邊,望著她,嘴角微微翹著。

“喜歡麼?”他問。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那手溫熱,將她的指尖一點點捂暖。

畫室收拾好之後,沈姝婉便常常待在那裡。

每日午後,日光最好的時候,她坐在矮几前,鋪開紙,慢慢地畫。

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像在繡花。有時畫幾筆便停下來,望著窗外那棵桂花樹出神。有時畫了半日,又覺得不好,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裡。

藺雲琛有時在門口站著看一會兒,有時端一盞茶進來,擱在她手邊,又悄悄退出去。

他不催她,也不問她畫了什麼,只是讓她安安靜靜地待著。

錢嫂頭幾日還緊張,每隔一會兒便來探頭,問她要不要吃點什麼,喝點什麼。後來被藺雲琛說了,便不敢來了,只准時在半個時辰的時候敲一敲門,提醒她該歇了。

沈姝婉起初還嫌他管得太嚴,半個時辰,哪裡夠畫什麼。可他不肯讓,說半個時辰便是半個時辰,多一刻也不行。她拗不過他,只好依了。後來便習慣了,每日畫半個時辰,不多不少,反倒比從前畫一整日還出活。

這一日,她畫的是幾枝桔梗。桔梗是藍紫色的,花開五瓣,像小星星。她從前在藥房裡見過,乾的桔梗是白色的,一片一片的,泡開了便恢復了原來的形狀。她畫得很仔細,先勾出輪廓,再染顏色,一片花瓣一片花瓣地染,染得薄薄的,透透的,像真的會開似的。

畫到一半,電話鈴響了。是陳曼麗從港城打來的。

“沈娘子,你猜咱們的‘草本集’賣了多少?”她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過來,又脆又亮,像炒豆子。

沈姝婉想了想。“五百件?”

“五百?”陳曼麗笑了,“一千二。光‘當歸’那一件,便訂了四百多。滬城那邊催著要貨,廣州這邊也供不應求。我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沈姝婉聽著她那些話,心裡頭又驚又喜。一千二百件。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麼多人喜歡她做的衣裳。

“曼麗,”她道,“你慢些,別累著。”

“累什麼?”陳曼麗笑得更歡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沈娘子,你知不知道,昨兒個有位太太從北平專程坐火車來,就為試一件‘當歸’。她試了,喜歡得不得了,一口氣買了三件,說一件自己穿,一件給女兒,一件給兒媳。”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她說,她年輕時也學過認藥,後來嫁了人,便放下了。看見這件衣裳,便想起從前。”

沈姝婉握著話筒,聽著那些話,忽然有些發愣。她想起祖母,想起那些在藥房裡度過的午後,想起祖母教她認藥時那副認真的模樣。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畫的那些草藥,會穿在別人身上,會讓別人想起從前的日子。

“曼麗,”她開口,聲音有些發顫,“我想在姑蘇這邊看看。”

“看什麼?”

“蘇繡。還有這邊的市場。姑蘇的繡娘,手藝是全國最好的。咱們的衣裳,若能用上蘇繡的針法,定比現在還好。而且這邊的太太小姐,也喜歡旗袍。若能在姑蘇開一家分店……”

她說著說著,便停住了。她覺得自己有些貪心。

港城的店才開了幾個月,廣州的店也才剛起步,她便想著姑蘇了。

可陳曼麗沒有笑話她。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聲比方才還亮。

“沈娘子,你這個人,真是……”她沒有說下去,只是笑著,笑著笑著,忽然嘆了口氣,“好,你來瞧。瞧好了,咱們便開。姑蘇的分店,你來管。”

沈姝婉握著話筒,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熱熱的,滿滿的,從胸口一直湧到眼眶。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行了,”陳曼麗道,“你好好養著,別累著。等孩子生了,咱們有的忙呢。”

她掛了電話。

沈姝婉坐在矮几前,握著話筒,聽著裡頭嘟嘟嘟的忙音,忽然笑了。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窗外的日光。

藺雲琛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湯。他走進來,把湯擱在矮几上,在她身邊坐下。

“陳小姐的電話?”他問。她點了點頭,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是銀耳蓮子湯,燉得糯糯的,甜絲絲的。

“她讓我在姑蘇這邊看看,說若好,便開一家分店。”她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雀躍。

“那便去看看。”他道。

她抬起頭,望著他。“你陪我去?”

他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沈姝婉的考察,是從繡莊開始的。姑蘇的繡莊,多在城西,一條街連著一條街,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著繡品。有屏風,有衣裳,有扇面,有荷包,大大小小的,五顏六色的,看得人眼花繚亂。

藺雲琛陪著她,一家一家地看。她看得很仔細,每一家的針法、配色、圖案,都要問一問,記一記。有時在一家繡莊裡便待上半個時辰,他也不催,只是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等著。

頭一日看的是平繡。這是蘇繡裡最基礎的針法,可也是最見功夫的。

好的平繡,針腳細密,排列整齊,正面光光滑滑的,反面也是光光滑滑的,看不出線頭。

沈姝婉拿著一塊繡片,對著光看,看了好一會兒,才放下。

“這是誰繡的?”她問。

繡莊的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圓圓的臉上總掛著笑,聽她問,便指了指角落裡一個正在埋頭繡花的姑娘。

“那是小翠,我侄女。從小跟著我學,學了十五年了。”

沈姝婉走過去,在那姑娘身邊蹲下來,看她繡。她繡的是一朵牡丹,花瓣已經繡了大半,粉粉的,嫩嫩的,像剛開似的。

她的針走得很快,可每一針都扎得準準的,不偏不倚,不快不慢。沈姝婉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對那老闆娘道:“我想請她幫我們繡幾件衣裳。”

老闆娘愣住了。小翠也愣住了,手裡的針停在半空,抬起頭,望著這個穿著月白旗袍的陌生女人。

“我們的衣裳,是賣到港城和廣州去的。”沈姝婉道,“用的料子是府綢和軟緞,紋樣是草藥。我想請她用平繡的針法,把這些草藥繡在衣裳上。”

老闆娘的眼睛亮了,小翠的眼睛也亮了。她們沒有聽說過什麼“草本集”,也沒有聽說過什麼“雲裳”,可她們聽懂了,這個溫溫柔柔的女人,是來請她們做活的。

“行。”老闆娘一拍大腿,“行。小翠的手藝,您放心。保管繡得比畫上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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