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梔子(1 / 1)
鋪面定下來之後,陳曼麗便開始忙活了。
她請了當地的工匠,把鋪子重新裝修了一遍。
牆刷得雪白,地鋪了青磚,窗換成了落地的玻璃窗,亮亮堂堂的。
後院那棵枇杷樹沒有動,她讓人在樹底下又添了一張石桌、幾把石凳,還擺了幾盆茉莉。
後門口的小河,她讓人在河邊搭了一座小小的木棧臺,擺了一張小桌、兩把椅子。她說,以後天氣好了,可以在這裡喝茶、看船、畫稿子。
沈姝婉每日下午都來鋪子裡看看。有時陳曼麗在,她便和她一道商量裝修的事,一道挑選布料,一道試穿新做的衣裳。
有時陳曼麗不在,她便一個人坐在後院的枇杷樹下,畫稿子。畫幾筆,便抬起頭,望著那條小河出神。河上的船來來往往的,有運貨的,有載客的,還有賣花的。
賣花的船孃撐著一船的花,從河那頭過來,船頭上堆滿了梔子花、白蘭花、茉莉花,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甜絲絲的,像糖。
藺雲琛有時來接她,看見她坐在枇杷樹下畫稿子,便不打擾,只是站在月洞門邊,安安靜靜地看著。
看她低垂的眉眼,微微抿著的唇,因為專注而輕輕蹙起的眉頭。他想起從前,在港城,她坐在月滿堂的畫室裡,也是這樣安安靜靜地畫著。那時她畫的是草藥,是忍冬,是當歸,是芍藥。
這一日,沈姝婉畫了一株半夏。半夏的葉子是心形的,綠綠的,厚厚的,像一把把小扇子。花開在夏天,小小的,黃綠色的,藏在葉子底下,不仔細看都看不見。
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先勾出葉子的輪廓,再染顏色,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染,染得厚厚的,綠綠的,像真的能摸到似的。
畫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抬起頭,望著河面上那艘慢慢駛過的花船。船孃撐著一船的梔子花,白白的花,綠綠的葉,在日光下閃閃發亮。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曼麗,”她喚道,“你說,咱們能不能做一件梔子花的旗袍?”
陳曼麗正在屋裡頭整理布料,聽見她的話,探出頭來。“梔子花?”
“嗯。”沈姝婉點了點頭,“梔子花,白白的花,綠綠的葉。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用平繡的針法,繡在月白的府綢上,應該好看。”
陳曼麗想了想,眼睛亮了。“好。你做。”
沈姝婉便笑了,低下頭,在紙上畫起來。先畫葉子,心形的,一片一片的,綠綠的,厚厚的。再畫花,白白的花瓣,一層一層的,像宣紙似的,薄得透光。
祖母也喜歡梔子花,院子裡種了一大叢,年年夏天開得熱熱鬧鬧的。她摘了花,別在衣襟上,走到哪裡,香到哪裡。梔子花好,不嬌氣,給點水便活,給點陽光便開。
她畫完了,把稿子遞給陳曼麗。陳曼麗接過來,看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沈娘子,”她道,“你這個人,心裡頭裝的東西,真多。”
沈姝婉怔了怔,沒有聽懂。“什麼?”
陳曼麗搖了搖頭,沒有解釋。她只是把稿子小心地收好,轉過身,望著窗外那條小河。
河面上,那艘花船已經遠了,只剩一個小小的影子,在水面上慢慢地飄著。
梔子花的香氣,還留在空氣裡,甜絲絲的,像糖。她深吸了一口氣,笑了。
姑蘇真好。她想。這個地方,天生就是為旗袍長的。
店裡的陳設,沈姝婉要親自定。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空蕩蕩的鋪子裡頭,對著四壁的白牆,一坐便是半個時辰。
“想什麼呢?”陳曼麗問。
沈姝婉望著牆上那幾道從木格窗欞漏進來的日光,那光斜斜的,淡淡的,在牆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不要西洋那種亮晃晃的玻璃。”她道,“要木格的窗,糊宣紙。日光透過來,是軟的,不是硬的。”
陳曼麗筆下頓了頓,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在圖紙上把那幾扇落地玻璃窗改了,改成木格窗欞,旁邊注了一行小字:糊宣紙。
“牆面呢?”陳曼麗問。
“白色。不是雪白,是那種舊舊的、泛著米黃的白。”沈姝婉想了想,“像老宅子裡的牆,住過人的,有煙火氣的。”
陳曼麗便又在圖紙上添了一筆:米白牆面,做舊處理。
兩個人就這樣一樣一樣地定。
地板用青磚,不是新燒的,是從舊貨市場上淘來的老磚,一塊一塊的,顏色不一,深深淺淺的,踩上去有一種涼絲絲的、踏實的感覺。
展架用榆木,不上漆,只打磨光滑,保留木頭本身的紋路和色澤。掛旗袍的地方,要留足光線,可又不能太亮,要在木格窗和展架之間,掛一層薄薄的白紗,讓光透過來時,柔柔的,軟軟的,像月光。
試衣間是沈姝婉最花心思的地方。她讓人把最裡頭那間屋子收拾出來,鋪了厚厚的地毯,是米白色的,踩上去軟得像踩在雲上。
牆上掛了一面落地穿衣鏡,鏡框是榆木的,沒有雕花,簡簡單單的。
靠牆放了一張軟榻,鋪著藕荷色的緞面墊子,榻邊擺了一張小几,几上擱一盞燈,燈罩是宣紙糊的,點起來,光暈暈的,暖暖的。
她還讓人在角落裡擺了一盆梔子花,是她從花市上挑的,枝葉繁茂,已經打了幾個花苞,過幾日便要開了。
陳曼麗走進試衣間,轉了一圈,在軟榻上坐下,又站起來,走到鏡前,又走回來,在榻上又坐下。
“沈娘子,你這是試衣間,還是閨房呢?”
沈姝婉站在門口,扶著門框,也笑了。“試衣裳的地方,要讓人安心。安心了,才能看出衣裳好不好。”
陳曼麗便不說話了,只是又看了一圈,點了點頭。
藺雲琛把產權、修繕這些麻煩事都攬了過去。沈姝婉不懂那些,他也不讓她操心。
他只每日來鋪子裡看一眼,看看工匠們做得怎麼樣,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不妥帖。
他看得仔細,連牆角的一處裂縫都注意到了,讓人重新補過。門窗的合頁鬆了,換;地板的接縫不平,磨;連門口臺階的高度,他都量了又量,讓人修得比尋常臺階低一些,緩一些,方便沈姝婉進進出出。
秦暉在一旁看著,忍不住道:“爺,這臺階修得這樣緩,走路倒是不礙事,可雨水會不會倒灌?”
藺雲琛看了他一眼。“不會。底下做了排水。”頓了頓,又道,“她身子重了,邁不得高臺階。”
秦暉便不敢再問了。他只是想,爺從前在港城,修碼頭、建倉庫,圖紙上差一寸都不行,那是為了貨船的進出,為了銀子的出入。如今修個店鋪的臺階,比修碼頭還仔細,為的只是一個人。
通風防潮的事,藺雲琛也想到了。姑蘇多雨,空氣溼潤,布料最怕受潮。
他讓人在鋪子的地基底下鋪了一層厚厚的石灰,又在牆角和櫃子後頭留了通風口,還在庫房裡放了幾隻炭盆,陰雨天便點上,驅驅溼氣。
陳曼麗聽說了,嘖嘖稱奇。
“你男人,連這個都懂?”
沈姝婉笑了笑,沒有接話。她想起從前在藺府,月滿堂的書房裡,永遠乾燥清爽,紙張從不發黴。
那時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如今她知道了,他只是不說。
繡娘是小翠介紹來的。她聽說沈姝婉要在姑蘇開店,便自告奮勇地來幫忙,還帶來了幾個同鄉的姐妹。
阿珍是小翠的表姐,擅長的是亂針繡。她的針法不像平繡那樣規規矩矩的,而是亂中有序,疏密有致,繡出來的花草有一種野趣,像長在田埂上、山腳下的,自由自在的。
秀蘭是她們中間年紀最大的,四十出頭,寡言少語,可手上的活計是一等一的。她擅長的是盤金繡,金線銀線在她手裡,像活的一樣,盤出花鳥蟲魚,盤出山水人物,閃閃發亮的,可又不俗氣。
巧雲是最小的,才十九歲,可已經學了十三年的繡花了。她擅長的是雙面繡,一面是牡丹,一面是芍藥,正面看是紅的,反面看是粉的,兩面不一樣,可都好看。
陳曼麗把她們幾個招到店裡,讓她們各自繡了一件樣品。
小翠繡了一枝忍冬藤,阿珍繡了一叢半夏,秀蘭繡了一朵芍藥,巧雲繡了一對蝴蝶。四件樣品擺在桌上,沈姝婉一件一件地看,看了許久,抬起頭,望著陳曼麗,笑了。
“都好。”她道。
陳曼麗也笑了。“都好。”
店鋪開張的前一日,沈姝婉一個人去了一趟。她從前門進去,站在鋪子中央,慢慢地轉了一圈。
木格窗欞上糊著宣紙,日光透過來,柔柔的,軟軟的,在地上鋪開一片淡淡的金。榆木展架上掛著幾件旗袍,月白的,藕荷的,青碧的,安安靜靜地在那裡,像在等人。
試衣間裡,梔子花開了,白白的花,香香的,滿屋子都是甜絲絲的氣息。她走到後門口,推開那扇木門,站在木棧臺上,望著那條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