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義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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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館的事定下來之後,沈姝婉心裡頭便一直掛念著一個人。

顧白樺。

她想起從前的日子,在藥房裡,他教她認藥,教她把脈,教她施針。

他話不多,可每一句都說在點子上。她有什麼不懂的,去問他,他從不藏著掖著,傾囊相授。

後來他走了,去了嶺南,雲遊四海,偶爾有信來,說哪裡哪裡的藥材好,說哪裡哪裡的病人苦,說他這把老骨頭還硬朗,讓她別掛念。

她掛念的。她怎麼能不掛念。

這一日,藺雲琛從外頭回來,沈姝婉便跟他說了。

“我想請顧醫生回來,同我一道經營醫館。有他在,我心裡踏實。”

藺雲琛脫下外衫,掛在衣架上,轉過身,望著她。

“我正想同你說這事。顧醫生在嶺南,前些日子還讓人捎了信來,問你的近況。你若想請他,便寫封信去。他看了,定會來的。”

沈姝婉便去書房,鋪開紙,提起筆。她想了很久,才落下第一個字。

她寫這些日子的事,寫她如何從港城到姑蘇,又從姑蘇回港城;寫她如何開了店,做了衣裳;寫她如今有了身孕,快要當母親了;寫她想要開一間醫館,像祖母那樣,替人看病,替人抓藥,不圖發財,只圖個心安。

她寫完了,又看了一遍,改了幾個字,又看了一遍,這才摺好,裝進信封裡。

“讓人送去吧。”她把信遞給藺雲琛。

他接過信,看了看信封上那幾行字,又看了看她。“放心,他一定會來的。”

顧白樺的信是七日後到的。信很短,只有幾行字,說他已經上了船,不日便到港城。

沈姝婉拿著那封信,看了好幾遍,眼眶有些發酸。她把信摺好,收進抽屜裡,轉過身,對春桃道:“顧醫生要來了,你把東邊那間屋子收拾出來,鋪上乾淨的被褥,再放幾盆花。他喜歡蘭花。”

春桃應了,轉身去忙。

沈姝婉站在窗前,望著外頭那棵石榴樹,樹上的果子已經紅了,沉甸甸的,壓彎了枝頭。

她忽然想起從前的日子,在藥房裡,她跟著顧白樺學認藥,一味一味地認,認錯了,他便讓她重來,從不發脾氣,只是耐心地教。

她那時想,若是祖母還在,大約也是這樣的。

顧白樺到的那日,天下了小雨。細細密密的。

沈姝婉撐著傘,站在碼頭上,望著運河上那些來來往往的船。藺雲琛站在她身後,替她撐著傘,自己的半邊肩膀卻淋溼了。

她往他那邊靠了靠,他便將傘往她那邊傾了傾。

船靠岸了。顧白樺從跳板上走下來,穿著一件灰布長衫,頭髮花白了,可精神很好。

他一眼便看見了沈姝婉,站在碼頭上,肚子圓滾滾的,撐著一把油紙傘,正朝他笑。

他快步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點了點頭。

“胖了些。”他道。

沈姝婉笑了。“您也老了。”

顧白樺也笑了,笑得很爽朗,笑聲在雨裡飄著。

藺雲琛走上前,接過他手裡的包袱,請他上車。

三個人上了車,車子緩緩駛動,窗外的雨絲斜斜地飄著,打在玻璃上,流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顧醫生,您一路辛苦了。”沈姝婉道。

顧白樺搖了搖頭。“不辛苦。看見你好好的,便不辛苦了。”

沈姝婉低下頭,輕輕撫著自己的肚子,笑了。

顧白樺看著她的肚子,又看了看藺雲琛,點了點頭。

“是個有福氣的孩子,還沒出生,便有這麼多人盼著。”

藺雲琛沒有說話,只是將沈姝婉的手握得更緊些。

醫館的鋪面,顧白樺一看便喜歡。他站在門口,望著那排藥櫃,望著那些空空的抽屜,望了很久。

他走過去,拉開一個抽屜,又拉開一個,又拉開一個,每一個都看了。

“當歸、白芍、川芎、熟地……”他念著那些標籤上的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唸什麼經,“好,好。你把這些都備齊了。”

沈姝婉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涌上來,熱熱的,酸酸的。

“顧醫生,這些是我讓人備的。藥材過幾日便送到。您看看還缺什麼,我再讓人去辦。”

顧白樺轉過身,望著她。“不缺了。你辦得妥當。”

他走到窗邊,望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望了好一會兒。

“沈娘子,你給這醫館取個名字吧。”

沈姝婉想了想。“當歸堂。當歸當歸,該回來了。來這兒看病的人,都該平平安安地回去。”

顧白樺點了點頭。“好。就叫當歸堂。”

兩個人便在醫館裡坐下來,商議開館的事。

顧白樺說,藥材要地道,不能以次充好;診療要用心,不能敷衍了事;診金不能太高,窮人來了,能免便免,能減便減。沈姝婉一一記下,又添了幾條。她說,要請幾個靠譜的夥計,幫忙抓藥、煎藥;要備一些常用的成藥,方便病人帶走;要在門口掛一塊牌子,寫上開館的時辰,免得人白跑。

兩個人說了許久,說到日頭偏西,說到春桃進來點了燈。

“顧醫生,”沈姝婉道,“您往後便住在這兒吧。東邊那間屋子,我讓人收拾出來了,鋪了乾淨的被褥,還放了幾盆蘭花。您看看合不合適。”

顧白樺搖了搖頭。“我住藥房便好。離藥材近,心裡踏實。”

沈姝婉便不勉強了。她知道他的脾氣,說一不二,勸不動。她只是讓春桃多備了一床被褥,又添了一個暖爐。夜裡涼,他年紀大了,怕冷。

開館的日子定在臘月初八,是個宜開市的好日子。

沈姝婉讓人寫了帖子,送到各處。陳曼麗接了帖子,說要送花籃來;施宴南接了帖子,說要來拍照;梁將軍在養傷,也讓人捎了話來,說到時候一定來。

沈姝婉把那些帖子一封一封地發出去,心裡頭滿滿當當的。

她想起從前的自己,在梅蘭苑那間窄小的耳房裡,沒有人知道她,沒有人記得她。

如今她有了朋友,有了師長,有了自己一手建起來的醫館。

夜裡,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藺雲琛躺在她身側,一隻手搭在她腰上,輕輕地拍著。

“想什麼呢?”他問。

“想開館的事。”她道,“怕做得不好,辜負了顧醫生,也辜負了您。”

他笑了,那笑聲低低的,從胸腔裡傳出來,震得她耳朵癢癢的。

“你做得好的。你做什麼都做得好的。”

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

她閉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將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照得亮堂堂的。她在那片月光裡,做了一個夢。

夢見祖母坐在藥櫃前頭,一味一味地配藥,一包一包地包好,用繩子扎得緊緊的,上頭壓一張方子。她走過去,蹲在祖母身邊,仰著臉問她:“奶奶,當歸是什麼意思?”

祖母低下頭,望著她,笑了。“當歸當歸,該回來了。”

義診的事,是沈姝婉先提出來的。

那日她和顧白樺在醫館裡整理藥材,一包一包地開啟,聞一聞,嘗一嘗,記下產地和成色。

顧白樺拿起一味當歸,湊在鼻尖嗅了嗅,點了點頭。

沈姝婉在一旁記著,記完了,擱下筆,忽然道:“顧醫生,我想每週日設一天義診,免收診金。家境實在困難的,藥費也減免些。”

顧白樺手裡的當歸頓了一下。他抬起頭,望著她。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眉眼溫溫柔柔的,可眼神是認真的。

他看了她一會兒,笑了。

“好。”他道,“我正想同你說這事。”

沈姝婉便也笑了。兩個人便在藥櫃前頭坐下來,商議義診的規矩。診金全免,藥費酌情減免,但藥材不能減,該用什麼藥便用什麼藥,不能以次充好,不能偷工減料。

來的病人,不分貴賤,一視同仁。

沈姝婉把這些一條一條地寫下來,貼在門口的牆上,又讓春桃去印了一些傳單,在街口散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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