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雪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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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袍做好那日,是個陰天。沈姝婉讓春桃把衣裳裝進錦盒,親自送到施家。

施慧珠正在花廳裡插花,見她來了,擱下手裡的花枝,迎上來。

“沈娘子,你怎麼親自來了?讓人送來便是。”

沈姝婉笑了。“怕你不喜歡,好當面改。”

她開啟錦盒,把那件藕荷色的旗袍抖開來,掛在衣架上。施慧珠站在衣架前頭,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出聲。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旗袍上,藕荷色的緞面泛著柔柔的光,海棠花一朵一朵的,淡粉色的,疏疏朗朗的,像剛開在枝頭。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繡紋,指尖觸到那些細細密密的針腳,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涌上來,熱熱的,酸酸的。

“喜歡麼?”沈姝婉問。

施慧珠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哽。“喜歡。”

她拿著旗袍進了裡間,換了出來。站在鏡前,轉過身,左看右看,又轉過身,看了又看。領口不高不矮,正正好好;腰身不緊不松,恰到好處;裙襬到小腿,開衩不高,走起路來,裙襬輕輕漾開,像湖面上的漣漪。

她站在鏡前,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這件衣裳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不是尺寸,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契合。像是長在她身上的,不是穿上去的。

“好看麼?”她問。

沈姝婉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望著她,笑了。“好看。是我做過的最好看的旗袍之一。”

施慧珠便笑了,那笑容明晃晃的,像窗外的日光。

她捨不得脫,穿著在屋裡走了好幾圈,才依依不捨地換下來,疊好,放進錦盒裡。

陳曼麗聽說旗袍做好了,第二日便拉著施宴南來了施家。

她一進門便喊:“慧珠,快穿上給我看看!”

施慧珠被她催得沒法,只好又換上。陳曼麗圍著她轉了三圈,嘴裡嘖嘖嘖的,不住地讚歎。

“沈娘子的手藝,真是沒得說。這件要是放在店裡賣,定能賣斷貨。”

她頓了頓,眼睛一亮,“慧珠,要不這件讓我拿去做樣衣?我批次生產,放在店裡賣,保準火。”

施慧珠的笑容淡了一些。她低下頭,撫了撫袖口的海棠花,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望著陳曼麗。

“嫂子,我不想跟別人穿一樣的。”

陳曼麗怔了一下,隨即笑了。“是我考慮不周。這件是你的,自然是獨一件。”

她挽住施慧珠的胳膊,“不過,你得幫我多宣傳宣傳。你那些小姐妹,一個個都是時髦人,讓她們也來店裡看看。”

施慧珠點了點頭。“這還用你說?我早就跟她們說了。”

她確實說了。旗袍還沒做好時,她便寫信給了在西洋結交的幾個朋友。

其中有一個叫李若煙的,是她在巴黎唸書時的同窗,家裡在港城做進出口貿易,剛回國不久。

李若煙收到信,便打電話來,說想看看旗袍。施慧珠說還沒做好,做好了通知你。

旗袍做好的第二日,施慧珠便給李若煙打了電話。李若煙來得很快,下午便到了。她穿著一件淡綠色的洋裝,頭髮剪得短短的,戴著一頂小圓帽,很時髦。

她一進門,便看見施慧珠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旗袍,眼睛一亮。

“慧珠,這就是你說的那件?”

施慧珠點了點頭,轉了一圈。李若煙看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真好看。我也想做一件。你那位沈娘子,接不接外頭的單子?”

施慧珠笑了。“接。我帶你去。”

李若煙便跟著她,去了雲裳。陳曼麗正在店裡整理布料,看見施慧珠帶了一個生面孔進來,便迎上去。

“這位是……”

“李若煙,我在巴黎的同窗。”施慧珠介紹道,“她想做旗袍。”

陳曼麗笑著請她們坐下,又讓夥計奉茶。李若煙坐在沙發上,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店不大,可佈置得雅緻。

牆上掛著幾件旗袍,月白的,藕荷的,青碧的,每一件都安安靜靜的,像在等人。她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這店不錯。”

陳曼麗笑了。“李小姐喜歡哪件?可以試試。”

李若煙站起身,走到那件月白的旗袍前頭,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繡紋。“這是忍冬藤?”

陳曼麗怔了一下,沒想到她認得。“李小姐懂這個?”

李若煙笑了。“我表姐是學設計的,她開了家旗袍店,在內地。我跟她學過一些,皮毛而已。”

她放下那件月白的,又去看那件青碧的,“這件繡的是艾草?”

陳曼麗點了點頭。“是。艾草,端陽。”

李若煙看了好一會兒,轉過身,對陳曼麗道:“我要兩件。一件月白的忍冬藤,一件藕荷色的海棠——和慧珠那件一樣的款式,可繡紋換一種。海棠是慧珠的,我不跟她搶。”

陳曼麗笑了。

“好。李小姐想要什麼繡紋?”

李若煙想了想。“蘭花吧。我喜歡蘭花,清清爽爽的,不張揚。”

陳曼麗記下了,又給她量了尺寸。

李若煙站在鏡子前,由著陳曼麗量,忽然想起什麼,道:“我表姐也是做旗袍的,她這幾日剛到港城,改日我帶她來你們店裡看看。”

陳曼麗笑道:“歡迎歡迎。同行交流,互相學習。”

李若煙便笑了,付了定金,與施慧珠一道走了。

過了幾日,李若煙果然帶著她表姐來了。

她表姐叫張雪柔,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沒有繡花,只在領口和袖邊鑲了一道細細的銀線,簡簡單單的,可很有味道。

她走進店裡,不急著看衣裳,先看陳設。牆上的畫,桌上的擺件,架子上的布料,她一樣一樣地看,看得很仔細。

陳曼麗在一旁陪著,也不催,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

張雪柔看完了一圈,才轉過身,對陳曼麗笑了。

“陳小姐,你這店佈置得真好。有味道。”

陳曼麗笑了。“張小姐過獎了。聽若煙說,你在內地也開了家旗袍店?”

張雪柔點了點頭。“開了三年,生意還不錯。後來那邊打仗,便關了。如今來港城投奔姑姑,想在港城重新開一家。”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牆上那件月白的旗袍上,“這是你們的設計?”

陳曼麗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點了點頭。“是。這是‘草本集’的款式,忍冬藤。是我們合夥人沈娘子設計的。”

張雪柔走近了,仔細看那件旗袍的繡紋。她看得很仔細,從領口看到裙襬,從裙襬看到袖邊,看了好一會兒,才退後兩步。

“針腳細密,配色雅緻,紋樣也有新意。這位沈娘子,是個有才氣的。”她轉過頭,望著陳曼麗,“陳小姐,你們這家店,有前途。”

陳曼麗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可心裡頭是高興的。她看出張雪柔是內行,不是那種只會看熱鬧的外行。她說好,那便是真好。

“張小姐,你的店打算開在哪裡?”陳曼麗問。

張雪柔想了想。“還在看。有幾個鋪面,都不太滿意。我想找個安靜些的地方,不一定要在鬧市,可要有味道。像你們這裡就不錯,鬧中取靜。”

陳曼麗便給她介紹了幾處,又說了說港城這幾年的變化。兩個人越聊越投機,從鋪面聊到布料,從布料聊到繡工,從繡工聊到款式,不知不覺便過了半個時辰。李若煙坐在一旁,喝著茶,聽著她們說話,也不插嘴,只是笑。

臨走時,張雪柔拉著陳曼麗的手,道:“陳小姐,改日我店開張了,請你來坐坐。”

陳曼麗笑著應了。“一定。”

中途她們去更衣,春桃端了茶來,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溫溫的,香香的。

“春桃,你說這位張小姐,會不會是咱們的競爭對手?”

春桃想了想。“也許是。可她的店若是開得好,客人多了,咱們的客人也會多。這條街上的店多了,熱鬧了,來的客人便更多了。”

陳曼麗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倒是看得開。”

春桃也笑了。“沈娘子說的,做生意不是搶地盤,是把餅做大。餅大了,人人都有得吃。”

陳曼麗點了點頭,端著茶盞,望著窗外那條人來人往的街。街上有穿旗袍的太太,有穿洋裝的小姐,有穿著長衫的先生,有穿著短打的夥計。

她的心情頓時舒暢很多。

不久,張雪柔回來了,她站在店門口,日光從騎樓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她藏青色的旗袍上,將那道細細的銀線照得發亮。她回頭看了一眼店裡的陳設,又看了看陳曼麗,笑了。“陳小姐,我想見見那位沈娘子。她的設計,我很喜歡。”

陳曼麗也笑了。“沈娘子這幾日不得空,家裡孩子病了。等她忙過這陣,我替你們約。”

張雪柔點了點頭,沒有勉強。她轉過身,正要邁下臺階,忽然停住了。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門開著,一個男人正從車上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身量很高,肩背挺直,走路的姿態從容不迫,像是什麼都不在眼裡,又像是什麼都看在眼裡。

他低著頭,整了整袖口,日光落在他側臉上,將那稜角分明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張雪柔的目光被他牽住了,一時竟忘了移開。她在內地見過許多男人,有商人,有政客,有文人,有軍人。可沒有一個像他這樣,渾身上下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度。不是張揚,不是凌厲,是那種骨子裡的、不需要刻意表現便自然流露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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