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海上(1 / 1)
沈姝婉看著那堆東西,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涌上來,熱熱的,軟軟的。她想起從前的日子,一個人從姑蘇到港城,什麼都沒有,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如今她要出門了,有人替她備衣裳,有人替她備藥,有人替她備銀票,有人替她備手電筒。她不是一個人了。
“曼麗,我那個表哥,你真的聯絡上了?”沈姝婉問。
陳曼麗點了點頭。“嗯。蕭炎,我表舅的兒子,在滬城報社當記者。我已經寫信給他了,讓他幫你聯絡幾家靠譜的供貨商。你到了滬城,直接去找他,他會帶你去談。”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名片,遞給她,“這是他的地址和電話。你收好。”
沈姝婉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小心地收進手包裡。
“還有,你別一個人出門。去哪都帶著阿誠和阿蘭。滬城不比港城,人多手雜,尤其是那些洋人的地方,看著熱鬧,可小偷也多。”
陳曼麗又叮囑了幾句,才放她走。
出發那日,天還沒亮。沈姝婉換了衣裳,把那件薄呢外套搭在胳膊上,提著皮箱下樓。
藺雲琛已經等在門口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頭髮梳得齊整,可眼底有一團青黑,像是沒睡好。他接過她手裡的皮箱,拎了拎,皺了皺眉。
“怎麼還這樣輕?不是讓你多帶幾件衣裳麼?”
“帶夠了。”她笑了,“你給我的那些銀票,便有好幾斤重。”
他沒有笑,只是握著她的手,往外走。車已經等在門口了。蔓兒還睡著,沒有來送。春桃抱著兒子站在廊下,家瑞站在她身側,手裡捏著那根從不離身的小樹枝,望著她,嘴唇抿得緊緊的。沈姝婉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家瑞的頭。
“家瑞乖,婉娘過幾日便回來。你要聽大伯的話,好好唸書。”
他點了點頭,沒有哭,只是眼眶紅紅的。她又從春桃手裡接過兒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那孩子醒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她,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領,不肯鬆開。她哄了好一會兒,才把他交給春桃。
“蔓兒醒了,告訴她娘去滬城了,過幾日便回來。讓她別哭。”
春桃應了。
沈姝婉站起身,走到藺雲琛面前。他站在車邊,望著她,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她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整了整他的衣領。
“我走了。你好好照顧孩子。”
他點了點頭。“到了便打電話。”
“好。”
她上了車,靠在椅背裡。車子駛動了,她回過頭,透過車窗,看見他站在門口,望著她,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晨霧裡。她靠在椅背裡,閉上眼睛,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揪著,不疼,可有些悶。
碼頭上人不少,有扛著大包小包的苦力,有送行的親友,有叫賣的小販。沈姝婉下了車,阿誠提著皮箱跟在後頭,阿蘭挽著她的胳膊,東張西望的,什麼都新鮮。
陳曼麗已經等在碼頭了,見她來了,便迎上來,又叮囑了幾句。
“到了那邊,別省錢。住最好的旅館,吃最好的館子。錢不夠,打電話回來,我再給你匯。”
沈姝婉笑了。“夠了。你給我的那些,我都還沒花呢。”
陳曼麗不理她,又轉向阿蘭,囑咐道:“照顧好沈娘子。有什麼事,立刻打電話回來。”
阿蘭點了點頭。“陳小姐放心,我省得。”
汽笛響了。沈姝婉上了船,站在船舷邊,望著岸上那些送行的人。陳曼麗朝她揮了揮手,阿誠和阿蘭站在她身後。
她望著那些越來越小的人影,望著那座漸漸遠去的城市,忽然想起從前的自己。從姑蘇到港城,也是坐船。那時她抱著蔓兒,站在船舷邊,望著漸漸遠去的故鄉,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碎了。
如今她又坐船了,可心境不同了。從前是逃難,如今是去辦事;從前是一個人,如今有一群人陪著她;從前不知道前方是什麼,如今她知道,前方有她要找的料子,有她要談的生意,還有等她回來的人。
她轉過身,走進船艙。阿蘭已經把床鋪好了,被子軟軟的,枕頭高高的。她坐下來,從手包裡取出那張名片,看了一眼。蕭炎。
她沒見過這個表哥,只聽陳曼麗提過幾次。說他在滬城報社當記者,人很熱心,也認識不少人。她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幫忙,可陳曼麗說他願意,她便信了。
船駛出了港口,海風從窗戶湧進來,鹹鹹的,腥腥的。她靠在窗前,望著那片一望無際的海面,忽然想起藺雲琛。他站在家門口,望著她上車,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許等她走了,他便回去了;也許他還站著,望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發一會兒呆。她想著想著,便笑了。
船駛出港口時,天還是好的。日頭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得海面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沈姝婉站在船舷邊,望了一會兒海,便回了艙房。
阿蘭替她鋪好了床,又去倒了杯熱水來。阿誠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摺疊刀,一下一下地削著蘋果,削好了,切成兩半,一半遞給阿蘭,一半遞給沈姝婉。
“沈娘子,吃個蘋果。海上風大,補充點氣力。”
沈姝婉接過,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得很。
她靠在床頭,翻著陳曼麗給她的那張單子,上頭列著滬城幾家供貨商的地址和電話。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心裡默記著。
午後,天忽然暗了。不是慢慢地暗,是猛地暗下來,像有人拉上了一塊巨大的灰布。海風也變了,從輕柔的、帶著腥味的海風,變成了呼嘯的、像刀子一樣的狂風。船開始晃,不是那種緩緩的、讓人昏昏欲睡的晃,是劇烈的、把人往一邊甩的晃。
阿蘭手裡的水杯差點飛出去,她一把抓住,臉色有些白。“沈娘子,這是怎麼了?”
沈姝婉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天邊堆著厚厚的烏雲,黑壓壓的,像一座座移動的山。
海面也變了顏色,從碧藍變成了墨黑,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湧過來,打在船身上,發出沉悶的轟響。
船長在廣播裡喊話,聲音急促,讓所有乘客回到艙房,不要外出。甲板上的水手們跑來跑去,用粗大的繩索固定貨物,喊聲被風撕得粉碎。
沈姝婉把窗戶關緊,拉上窗簾,對阿蘭和阿誠道:“別出去了。待在艙房裡,等風暴過去。”
阿蘭點了點頭,在床沿坐下,雙手緊緊攥著床單。阿誠站在門邊,耳朵貼著門板,聽著外頭的動靜。他倒是鎮定,可沈姝婉看見他握著摺疊刀的手指,指節泛白。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哭喊聲。不是風,不是浪,是人。是一個女人在喊,聲音尖利,穿透了呼呼的風聲和轟隆隆的浪聲,直直地扎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見了!求求你們,幫我找找!”
沈姝婉站起來,推開門,往外走。阿蘭拉住她的胳膊。“沈娘子,您別出去,外頭危險。”
沈姝婉搖了搖頭,掙開她的手,沿著走廊往甲板方向走。阿誠跟在她身後,阿蘭也跟了上來。甲板上已經沒什麼人了,乘客們都躲進了艙房,只有幾個水手還在忙著固定貨物。那婦人站在甲板中央,渾身被雨打溼了,頭髮散著,臉白得像紙,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抓著,嘴裡不住地喊:“小寶!小寶!你在哪兒?”
沈姝婉走過去,扶住她。“大嫂,別慌。孩子多大?往哪個方向跑了?”
婦人抓住她的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三歲,男孩,穿藍衣裳。方才還在我身邊的,我一轉身,他便不見了。求求你,幫我找找,他還那麼小,不會水的……”
沈姝婉拍了拍她的手,對阿誠道:“你去船頭看看,我去船尾。阿蘭,你陪著這位大嫂,別讓她亂跑。”
三個人分頭行動。
沈姝婉沿著船舷往船尾走,風越來越大,雨也下來了,不是淅淅瀝瀝的那種,是劈頭蓋臉的、像有人拿盆往下倒的那種。
她眯著眼,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擋著雨,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船尾堆著一些雜物,有纜繩,有救生圈,還有幾隻木箱子。
她繞過一個箱子,忽然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趴在船邊的欄杆上,正在伸手夠什麼東西。
那孩子穿著藍衣裳,正是婦人說的模樣。他的身子探出去大半,兩隻手抓著欄杆,腳已經離了地,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像一隻掛在枝頭的風箏,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沈姝婉的心猛地揪了起來。她不敢喊,怕嚇著孩子。
她放輕腳步,一步一步地靠近,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抓住他,一定要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