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賞金十萬,必殺日本狗賊(1 / 1)
1942年八月,山東省濟南城。
“賞金十萬,必殺日本狗賊——”
一日之內,這條訊息就傳遍了整個濟南城。
收到訊息時,洪飛剛剛從芙蓉街尾轆轤把街的吉祥賭坊出來。
錢已經輸得精光,只剩下兜裡的半瓶洋酒。
“五哥,十萬大洋,買一條命,據說這個日本狗賊是從關外來的,隨身帶著一個鹿皮口袋,裡面有些東西是南方軍想要的……”
包打聽侯三跟在洪飛身邊,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低聲嘟囔著。
走到戴記包子鋪前面,洪飛指了指冒著熱氣的籠屜,夥計趕緊抄起一張荷葉,捲起五個包子遞過來。
“五哥,您想想,這可是十萬大洋啊!一封大洋是五十個,十萬個是多少封?幾個籮筐能裝得過來?花幾輩子能花完?”
洪飛笑起來:“古人一擲千金,十萬大洋,我連擲一百次就沒了。”
侯三愣了愣,趕緊搖頭:“別啊五哥,十萬大洋能把商埠區買下一半來,您以後捧北平來的戲子,想捧誰就捧誰……”
兩人向前走,夥計從視窗探出身子,怯怯地問:“五哥,包子……錢?”
侯三瞪圓了眼,在籠屜上拍了一巴掌:“滾蛋,洪五哥吃幾個包子還要錢?”
洪飛頭也不回:“三兒,給錢。”
侯三咧了咧嘴,嘴裡嘟囔著,掏出十個銅板,扔進旁邊的錢盒子裡,又掀開籠屜,捏了兩個包子,再次跟上洪飛。
洪飛一邊吃包子一邊走,左側二樓上,有兩個年輕漂亮的女子手裡捏著手絹,向下招搖著:“五哥,上來吃酒啊?長清剛送來的梨花酒,章丘剛送來的地瓜燒……我們姐妹剛剛把琴調好了,北平那邊新來的曲譜《挑燈兒問情》,五哥不來聽聽?”
洪飛舉起右手,擺了兩下:“剛剛輸光了,改天過來捧場。”
女人笑起來:“賭場失意,情場得意,難不成今天有一場桃花豔遇等著五哥呢?來呀,來呀……”
侯三抬頭叱喝:“別勾三搭四的了,五哥有正事,有正事。”
又走了幾步,到了玉謙旗袍店門口。
洪飛站住,看旗袍店玻璃窗裡面掛著的一件水紅色細腰旗袍。
旗袍的領口綴著一圈閃亮的桃紅色水鑽,上午的陽光從東側樓頂射下來,打在水鑽上,晶亮耀眼,美不勝收。
他想起那個日思夜盼的北平小戲子,頓時悵然失神。
“五哥,您倒是說句話呀?我知道這個訊息,第一時間就過來向您稟報,十萬大洋,您得著了,分我一根毫毛,行不行?這事啊,在咱們全濟南,就只有五哥能辦得了。綠林里人那麼多,都是些酒囊飯袋,日本鬼子佔了濟南五年,一個個都他媽的成了縮頭烏龜,只有五哥獨挑大樑,不跟日本鬼子瞎摻和。咱整個山東綠林,五哥跺跺腳,連泰山黃河都得震三震——”
“放屁,你小子拍馬屁的功夫越來越狠了。我單洪飛能在山東綠林稱第一?我稱第一,魏大哥、秦二哥、徐三哥、程四姐放在哪裡?你小子別叨叨了,趕緊滾蛋,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我輸了錢脾氣不好,當心等會兒把你當球踢!”
洪飛笑著,向左拐進了起鳳橋街。
他住的地方,就在起鳳橋東,緊靠著水邊。
“五哥,五哥,哎五哥您等等……我只說一句話,如果您不在意,不感興趣,我侯三轉頭就走,屁也不放一個!就一句話,就一句話——”
洪飛站住,倚著牆吃包子。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長條青石板,每一塊都像麻將牌裡的白板。
剛剛最後一把牌,紅中和白板對倒,不管摸到哪一張,都是大三元通殺,一把牌回本。
誰能想到,上家做七小對,兩個紅中、兩個白板一起牌就掐在手裡了,哪能放得出來?
“這個鬼子叫內藤小次郎,是東鄉部隊的聯絡官。”
“說完了?說完了就滾吧——你剛剛說他是東鄉部隊的人,也就是731部隊的人?媽的,你不早說?”
洪飛突然瞪起眼來,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一把抓住了侯三的襖領子。
“五哥,我說完了,您不做,十萬大洋就成別人的了。我現在就去北大槐樹,南方軍和八方面軍的探子整天在那裡找情報。唉,賣給他們,最多賺個三百五百大洋,不甘心,不捨得啊……”
洪飛急了,啪的一聲扔下荷葉,霍地一把鎖喉,把侯三猛推到牆上。
“媽的,你趕緊說,這個小鬼子幾時到濟南,來幹什麼,住在哪裡,有多少保鏢……”
“我喘不動氣……我喘氣,放開我五哥,我快死了,放開手再說……”
侯三拼命掙扎,但洪飛的右掌虎口如同鐵鉗,死死扣住他的喉結。
“二月二,龍抬頭,龍抬頭……”
侯三從喉嚨裡拼命擠出幾個字,洪飛才鬆開手。
“二月二到濟南,待幾天?住哪裡?媽的小鬼子,我洪飛跟731部隊的鬼子不共戴天……媽的,敢來濟南瞎逛,我讓他有來無回,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侯三喘勻了氣,從地上撿起荷葉,把剩下的兩個包子塞進嘴裡。
洪飛後退幾步,背靠土牆,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
“說吧。”
“說什麼啊五哥?兩個包子就把我打發了?這包子是我花錢買的,我吃自己的包子,礙您什麼事啊?十萬大洋的大訊息,沒有十個大洋,想聽肯定沒門兒嘍!”
洪飛攥了攥拳,咳嗽了兩聲,猛壓著火氣:“十個大洋,行,先欠著。”
侯三搖頭:“那不成,您之前還欠我二十七個大洋呢?三次訊息,打了九折,您欠著欠著,最後都沒影了。這一次,現錢現結。您沒錢,我就去北大槐樹啦?”
洪飛摸摸口袋,兜裡比臉還乾淨,的確是一個銅子都沒有。
“侯三,先欠著,等我弄到錢就給你,另加兩成利息。”
侯三又搖頭:“不成,五哥,如果您真想聽訊息,就得給錢。您沒錢,就想想辦法,寬厚所街伯牙書寓的瑤琴姑娘那裡走一趟,百八十個大洋還是沒問題的,對不對?”
洪飛又攥了攥拳,如果放在平時,他早就一巴掌扇過去,讓侯三有多遠滾多遠。
這一次,他聽到“731部隊”的名字,平時的懶散放肆全都收斂起來。
“跟我走。”
“好嘞,五哥,我就知道您有辦法。十個大洋買十萬大洋的訊息,值,肯定值,值到姥姥家了……”
洪飛在前,大步流星,從起鳳橋向東,到了西更道街右轉,過舜井街,進寬厚所街。
伯牙書寓就在寬厚所街西頭,位於街北側的二樓上,樓下雕花鐵門右側牆上,掛著兩尺高、半尺寬的烏木牌子,上面是“伯牙書寓”四個隸體陰刻白字,側面又有“知音在茲”四個宋徽宗瘦金體小字,也是陰刻,但填了金粉,陽光之下,微微生輝,又盪漾著若有若無的反光,惹人遐思。
洪飛沿著木樓梯上了二樓,房簷下養著的紅嘴鸚鵡上下撲稜翅膀,尖聲叫著:“貴客來了,小紅倒茶,貴客來了,小紅倒茶。”
丫環小紅快步走出來,低眉順眼地微笑著,把洪飛請進去。
瑤琴姑娘坐在客廳西側的繡榻上,正在擦拭古琴。
她抬起頭,看著洪飛,不說話,只是淺淺笑著,柳葉眉如遠山輕黛,杏核眼似秋水柔波。
侯三跟在後面,訕訕笑起來:“瑤琴姑娘好,我跟五哥來,有事攪擾。我有個訊息要賣給五哥,五哥沒錢,請瑤琴姑娘先墊付,你們之間的賬目呢,以後慢慢算,我挺急的,您付了錢,我就說訊息,咱當面清賬……”
瑤琴一笑:“濟南這天氣呀,一過了元宵節氣呢,就速速地轉暖了。琴絃發脹,音調不準,弱了許多。我彈《塞上秋》啊,高音總是發澀,無法展現古之詩者‘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豪邁境界。起先我還以為是自己技藝生疏了,調了三四日了,才明白,是琴絃太鬆。北平那邊的幾位琴師都老了,腿腳懶散,不願出門。過幾日,我想託人,把三張琴都送去北平盔甲廠衚衕十三號歐陽寒山大師那裡,去好好調一調。小紅——”
小丫環答應一聲:“是,小姐,已經找出木箱、棉絮和三丈純白細布,不會有絲毫閃失了。”
瑤琴又笑了,洪飛頓時有如沐春風之感。
“蠢丫頭,三張琴不同,怎麼可以用同樣的純白細布?名琴‘魚傳’可以用純白細布,‘劍閣’要用商河土布包裹,‘周郎顧’要用黑絲綢和白輕紗兩層包裹……你呀,我每次吩咐事體,你總是聽一不聽二,聽三不聽四,真是個蠢丫頭!”
小紅連連答應,把茶盤放在瑤琴手邊的四方小桌几上,又退了下去。
茶盤裡只有一壺二碗,很顯然沒有侯三的份兒。
“五哥,這是南方剛來的凍頂烏龍茶,味道稍欠,茶色尚可,坐下來喝一碗吧。”
洪飛搓了搓手,有些難以啟齒。
他一個堂堂的濟南府七尺男兒,親自張口,向紅顏知己討要十個大洋,真是有點害羞。
“十萬大洋,殺關外來的鬼子,訊息只要十個大洋……瑤琴姑娘,五哥,我真的很急,你們不要這訊息,我就去北大槐樹賣給南方軍和八方面軍。十個大洋,很便宜了,幫幫忙,二位趕緊付錢吧?瑤琴姑娘,幫幫忙,五哥不好意思開口,我替他開口,付錢吧……”
瑤琴嘴角輕輕一抿,笑容收斂一半,淡淡地自言自語:“我的名字,也是你這等人能叫的嗎?這伯牙書寓‘知音在茲堂’,是你這等人能來的嗎?”
侯三愣了愣,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應答。
洪飛嘆了口氣:“你出去等吧,我……我很快就……”
瑤琴雙手端起茶壺,想要斟茶,又停在半空。
“小紅,取一封大洋給五哥,另外先帶客人去樓下白眼廳,等五哥處理完正經事,再請他上來。”
小紅答應著,端著一個朱漆木牌出來,上面是紅紙封著的銀元。
她把洪飛和侯三帶到樓下,推開了樓梯右側的偏廳木門,然後把那封銀元交到洪飛手上。
門口上方,掛著一塊金字牌匾,刻的是三個楷書大字——“白眼廳”。
兩人進門,侯三迫不及待地開口:“二月二龍抬頭當天,內藤小次郎從北平動身去滬上,經停濟南,預計停留三天,住日本領事館,身邊有八個保鏢,隨身攜帶一個秘密公文箱,裡面是一個鹿皮口袋,口袋裡包裹著玻璃瓶。三天內,他將跟幾個國家的秘密間諜連續會面,高價交易瓶子裡的東西,那些東西很厲害,行家說,毒性超過鶴頂紅和孔雀膽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