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艱難邁出(1 / 1)
街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家家戶戶門前懸掛著用某種白色礦石雕琢的骨鈴,隨風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城民們換上整潔的衣物,臉上帶著莊重而又隱隱興奮的神情,向著城中心的祭壇廣場匯聚。
玄奘一行人也在白素的引領下來到廣場邊緣,豬八戒看著這人山人海的景象,忍不住咂舌,“乖乖,這哪是送人去死,分明是趕集看戲啊!”
孫悟空與雲皎站在稍遠一些的屋簷上,俯瞰著整個廣場。
“猴子,法師他沒問題吧?”
“無論他作何選擇,結果都已註定,何況白骨界已遷…”孫悟空頓了頓,“不過這儀式,對白骨城民,對白骨界主,乃至對法師自己,或許都有其意義。”
吉時已到,鼓樂聲起,蒼涼中又帶著一絲神聖意味,伴隨著鼓樂聲,祭品緩緩走出。
白素就在其中,此時的她換上了一身更加繁複的白色祭服,長髮披散,赤著雙足,一步步走上祭壇。
她的目光掃過下方的人群,掠過玄奘等人,最後與孫悟空的目光有一瞬的交匯,平靜無波。
一位身著黑袍的祭司開始吟唱古老而晦澀的禱文,隨著他的吟唱,祭壇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九根脊椎骨柱也彷彿活了過來,微微震顫。
天空,不知何時暗了下來,並非烏雲,而是一種光線被吞噬般的詭異昏暗。
廣場上的城民們屏息凝神,眼中充滿了敬畏與期待。
玄奘握緊了手中的九環錫杖,就連他都能感覺到,有一股龐大的氣息正從祭壇下方,或者說,從那個被隱藏的世界中緩緩甦醒。
“來了。”孫悟空輕聲道。
只見祭壇上空,光線扭曲,一個由無數骸骨虛影構成的模糊面孔緩緩浮現。
沒有具體的五官,只有兩個空洞的眼窩中跳躍著幽白色的火焰,俯瞰著下方的祭壇與眾生。
這便是白骨城民世代供奉的山神,也是白骨界主力量在此地的投影。
那些作為祭品的男女,此刻非但沒有恐懼,反而向前一步,對著那巨大的骸骨面孔深深叩拜,口中唸唸有詞,似乎在表達著感激與榮耀。
祭司轉過身,面向那骸骨面孔,“謹遵古老契約,獻上祭禮,祈請山神庇佑,護我白骨城,歲歲安康!”
“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這位外來的和尚身上,城民們臉上露出驚愕與不解,甚至還帶著憤怒。
一個外人干擾他們神聖的祭祀儀式,若是出了差錯,那…
白素看向玄奘,似乎早有預料。
玄奘無視那些目光,仰頭直視那巨大的骸骨面孔,“尊駕便是此地山神?貧僧東土玄奘,願以畢生功德,換你放棄血祭!我佛慈悲,或許還有其他辦法可解此地困局,還請尊駕三思。”
那骸骨面孔緩緩轉向玄奘,玄奘面色發白,額角滲出冷汗,卻依舊挺直脊樑,寸步不讓。
“外來的和尚…你…懂什麼…”
“此乃…契約…平衡…生存的…代價…”
“打破平衡…毀滅…降臨…”
這不是威脅,而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玄奘身形微晃,臉色更白了幾分,他什麼都知道,聽孫悟空說過,也親眼見過,可是,直到現在,還是心有不忍。
“阿彌陀佛…”他低誦佛號,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轉向祭壇上的白素,以及那些自願的祭品,深深一揖。
“諸位施主…珍重。”
說罷,玄奘後退一步,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祭壇,只是手中佛珠捻動得更急,口中默誦經文,為這些即將犧牲的生命超度。
這一舉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雲皎在屋頂上也愣住了,扯了扯孫悟空的袖子,“猴子,法師他…這是選擇了默許?”
“不,他選擇了…承受。”
選擇救人,便要揹負一族覆滅的因果,選擇默許,便要承受親眼見證犧牲而無作為的心靈拷問。
玄奘沒有能力兩全,他選擇了後者,並坦然承受這份選擇帶來的業與痛,這,或許就是他此刻的慈悲。
祭壇上,白素深深看了玄奘一眼,眼中似有微光閃過,隨即歸於平靜。她與其他祭品一同,再次向那骸骨面孔叩拜。
祭司見狀,不再遲疑,高聲唱喏,“獻祭—開始!”
鼓樂聲再起,變得更加激昂,那骸骨面孔張開巨口吐出一道白色的烈焰,將祭壇上的白素等人籠罩。
在火焰中,他們的身形逐漸變得虛幻透明,最終化作點點流光,融入了那骸骨面孔之中,消失不見。
沒有血腥,沒有慘叫,只有一種莊嚴肅穆的儀式感。
廣場上的城民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彷彿完成了一件無比神聖而值得慶祝的大事。
“禮成~山神佑我白骨城~”祭司高舉雙臂。
歡呼聲浪中,玄奘依舊閉目誦經,身形卻微微佝僂,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直到眾人全都散去,他才停下。
“我們…走吧。”
豬八戒等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孫悟空從屋簷落下,與雲皎一起,走在隊伍最後。
雲皎看著玄奘落寞的背影,有些不忍,“猴子,我們是不是…太殘忍了?”
孫悟空目光平靜:“這是他必須經歷的一課,取經路,度的是魔,更是心,今日他若強行以自身認知行事,引發的業障,他承受不起。
如今他雖痛苦,卻也因此看到了世界的複雜與自身的侷限,這,便是成長。”
孫悟空回頭望了一眼那恢復正常的祭壇。
白骨城的故事,對於他們而言,或許已經結束,但對於白骨界,對於那位賭上一切的白骨界主,一個新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當夜,玄奘房中的燈火亮至天明。
次日清晨,眾人收拾行裝,準備離開這座給他們帶來巨大沖擊的白骨城。
臨行前,昨日那名主持祭祀的黑袍祭司悄然出現,將一個巴掌大小的白骨匣子遞給孫悟空。
“老先生,有人託我將此物交與您,她還說…謝謝。”
孫悟空接過骨匣,入手溫潤,神識一掃,便知其中並非凡物,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將骨匣收起。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城門,重返那荒僻的山林,來時只覺得此地陰森,此刻再看,卻只覺得那濃郁的生機之下,掩藏著難以言說的沉重。
走出去十數里,玄奘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早已看不見的城池方向,長長嘆息一聲。
“阿彌陀佛,老先生,雲姑娘,十方施主,諸位徒兒,貧僧是否…做錯了?”
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迷茫與疲憊。
孫悟空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法師,你沒錯。”孫悟空的目光似乎看得很遠,“只是你求的是眼前生命的慈悲。”
“可貧僧的慈悲,卻救不了人。”
“你的慈悲給了眾生,而不只是人,所謂眾生平等,法師能跨出這一步,可喜可賀。”
“眾生平等…”玄奘喃喃自語,這四個字此刻重若千鈞。
他自幼熟讀佛經,深知佛法真諦在於普度一切有情眾生,而非僅僅侷限於人之一族。
然而,當理論與現實碰撞,當抽象的眾生化為具體而微的個體時,那份抉擇的艱難,才真正顯現。
他那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的慈悲,現在想來,還是太過狹隘了。
“阿彌陀佛…”玄奘臉上掙扎之色漸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
“佛法無邊,不捨一法,真慈悲,非是拘泥於一人一物的存亡,而是明瞭因果,尊重緣法,於兩難之境,尋那最契合道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