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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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遲國皇宮中的話語透過層層宮牆,清晰傳至了孫悟空的耳中。

當聽到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國師最終提出要切磋論道時,他不禁感嘆:“命運啊,當真是堅韌得令人驚歎。”

“啊?猴子你說什麼?”

“沒什麼。”孫悟空微微搖頭。

他似乎已經看見了呼風喚雨、砍頭挖心、油鍋洗澡的戲碼,雖然人事已非,劇本不同,但命運依然在修正他帶來的改變。

“嗯,切磋…我覺得十方一個人就能壓著他們打。”雲皎覺得這場切磋的勝負沒有什麼懸念。

一個花果山的猴子,一個龍宮太子,一個前捲簾大將,還有一個前天蓬元帥,要是連三個小妖都比不過,乾脆找塊豆腐一頭撞死得了。

孫悟空未置可否,勝負本身,從來不是關鍵。

就在這時,兩人身側一道青色身影悄然浮現,對著孫悟空微微一禮。

“小僧惠岸,見過御令使,見過雲皎公主。”

雲皎眨了眨眼:“惠岸行者?你不在菩薩身邊待著,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公主說笑了,菩薩知二位在此,故命小僧前來。有些事,需向御令使先行報備,以免日後生出誤會。”

孫悟空金眸平靜地看著他:“行者此來,是為通天河之事?”

惠岸行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瞭然:“御令使明察秋毫。正是。前方八百里通天河,有一劫難乃菩薩親自設下,為圓滿西行定數。”

“靈感大王?”

“御令使明鑑。”惠岸行者頷首,“那靈感大王本是菩薩蓮花池中一尾聽經金魚,修成手段後下界,在通天河一帶,受了香火,便學著保一方水土安寧。”

“它向沿岸百姓討要些供奉,保得風調雨順,漁獲豐饒,雙方也算相安無事,這些年,陳家莊自願供奉童男童女,靈感大王保他們不受妖魔侵擾、水患之苦,本是互惠互利,並無越軌之處。”

“嗯嗯嗯,不用強調什麼自願,我們知道的。”雲皎擺了擺手,能自願才見鬼了。

“公主殿下久居天庭,或許不知人間疾苦。對於凡人而言,風調雨順、無災無禍便是莫大的福分。

獻出兩個孩童,換得一莊人一年的安寧與豐收,在許多百姓眼中,並非不能接受的代價。況且……”

惠岸行者不急不緩地解釋道:“那靈感大王並非強擄,陳家莊百姓年年祭祀,皆是心甘情願。

此事雖有瑕疵,但在人間,尤其在生存艱難的邊陲之地,卻自有其一套生存的規則與道理。”

孫悟空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惠岸行者繼續道:“菩薩設此一難,本意是讓取經人途經此處時,見證此等自願犧牲背後的愚昧與無奈,生髮慈悲渡人之心。此難重在心而非形,意在警示,不在殺戮。

今年陳家莊供奉童男童女,取經人路經此地時,自會路見此事,心生惻隱,屆時法師會與靈感大王周旋……

取經人慾渡寬闊河面而不得法時,菩薩自會現身,收伏金魚,點化莊民,並助取經人平安渡過通天河。

此番流程,皆在菩薩安排之中,最後收伏圓滿,莊民得悟,劫數得全,今日小僧特來向御令使說明,以免御令使不明內情而有所幹預,或生誤會。”

孫悟空聽罷,沉默了片刻。

這套說辭將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連孩童的名字、爭鬥的結果、收場的時機都預設好了。

凡人的自願與無奈,神仙的點化與安排,妖魔的交易……這一切交織成所謂的劫數。

“本使明白了。”孫悟空終於開口,“觀音菩薩行事,我自然放心。”

惠岸行者知意,再次行禮:“如此,小僧便不打擾御令使與公主清淨了,告辭。”

說罷,身形如清風般散去。

雲皎撇了撇嘴:“說得再好聽,還不是拿活生生的孩童當誘餌,演一場給取經人看的戲。”

“是戲亦是劫,對玄奘而言,要面對的不僅是妖魔,更是這妖魔背後,一莊人無奈而麻木的選擇。”

雲皎似懂非懂,在她看來,九九八十一難只是一齣戲而已。

“好了,看樣子接下來這段路,應該沒什麼需要我時刻盯著的事了。”孫悟空掐指一算,從車遲國再到通天河,這大幾個月也就過去了。

有觀音菩薩看著,應該出不了岔子,自己剛好得空。

雲皎正拿根草莖逗弄石縫裡的小蟲,聞言抬起頭,“不對啊,那個水妖還沒找到呢。”

“不找了,這幾天我們把車遲國都走了一遍,一點兒蛛絲馬跡都沒有,多半是離開了。”

孫悟空承認,他現在也搞不清楚對方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就冒了個頭然後就消失不見,連根毛都沒留下。

除了讓自己耗費了一些時間和精力之外,好像並沒有其他損失,但…或許這就是對方的目的?煙霧彈?

“好吧,那你的意思是?”

“正好趁著這段時間,我帶小汐回一趟方寸山拜見祖師,她成道之後,還未曾正式回過師門。”

“哦~”雲皎拖長了聲音,眼珠轉了轉,忽然將草莖一丟,拍了拍手上的塵土,“那正好,我回一趟天庭,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很快的。”

孫悟空不疑有他,“也好,把你放在旺財哪裡終歸不如放在天庭,倒是給我省心了。”

“安啦,本公主一向很懂事的。”雲皎一本正經,“看,法師他們回客棧了,我們去打聲招呼。”

“好。”

兩人回到客棧時,玄奘等人正在低聲商議著什麼,見到孫悟空和雲皎進來,豬八戒最先嚷嚷起來:“猴哥,你們這又是跑哪兒玩去了?”

“不告訴你。”雲皎笑嘻嘻回答,“法師,看樣子你們進宮一切順利?”

“阿彌陀佛,說順利也順利,此案告一段落,但國師定下三日後切磋,貧僧心中總覺有些不安,三位國師雖言明以道會友,但……”

孫悟空在桌邊坐下,“法師不必多慮。那三位國師雖有些傲氣,本性卻非奸惡,此次提出切磋,更多是見識了十方的手段,心中好奇,亦想借機印證自身所學,點到為止,無礙。”

“爺爺說得是。我觀三位國師也是求道若渴,此番切磋,正好也能交流一番,要是能留下點兒信物,那就更好了。”

孫十方咧嘴一笑,多好的機會啊,這車遲國三位國師的話可謂是舉足輕重,要是和他們打好關係,那建個資訊終端肯定不成問題。

玄奘看著孫十方沒有說話,什麼信物?他雖然是個和尚,但又不是什麼都不懂。

這一路走來,孫十方的作為他全都看在眼裡,玄奘知道自己這個隊伍心思各異,但至少迄今為止,他們還算目標一致,也就沒有多說。

李固笑著看眾人交談,沒有插話,只是偶爾看向孫十方的眼神中帶著亮光。

“你心裡有數就好。”孫悟空可不管十方想幹嘛,花果山的發展他極少插手,“說一件事,我和雲皎要離開一段時日。”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

豬八戒撓撓頭:“猴哥你要走啊?”

“阿彌陀佛,老先生此時離開,可是有什麼要事?”

“一些私事。”孫悟空並沒有細說,他回方寸山也沒必要和他們說。

“阿彌陀佛,既如此,老先生自去料理便是。西行之路,貧僧與徒弟們自當謹慎前行。”

“嗯。”孫悟空微微點頭,看向雲皎,“那就走?”

“走啊。”雲皎應聲,她又沒有需要準備的。

孫悟空抬手虛虛一劃,面前的空間如同水幕般漾開漣漪,現出一條泛著微光的通道。

他抬腳直接進去,雲皎在後面對著眾人揮了揮手也緊隨其後,隨後,通道悄然閉合,只剩下幾人大眼瞪小眼。

“這就…走了?”豬八戒摸了摸面前的空氣,這又是什麼神通?好像那猴子的本事有精進了不少。

孫十方低頭看了一眼靈樞的檢測結果,喃喃自語:“空間係數正常,但…如果不是空間變換的話,這又是什麼能力?金仙?還真是不可捉摸。”

周橫李固可沒有那麼多疑問,只當是神仙的本事,他們更有興趣的是之後的切磋,對於他們來說,那才更有看頭,說不定他倆也能上場呢。

而云皎此刻看著面前熟悉的南天門,也沒回過神來,“這就到了?猴子,你這又是什麼神通?”

孫悟空收回手,通道徹底消失在南天門外流動的祥雲中,“一點趕路的小把戲罷了,算不得神通。”

“這還叫小把戲?騙小孩子呢?”雲皎指著身後那早已空無一物的位置。

“你這可是當著我的面,直接從車遲國劃拉到了天庭門口!要是這都算小把戲,那那些騰雲駕霧的神仙算什麼?爬?”

雲皎自認眼界不差,這個能力絕對不正常。

她好歹也是見過不少三界大神,什麼奇奇怪怪的趕路方式都見過,快的慢的飛的跑的還是空間穿梭的……但這個~貌似壓根兒就不是趕路的。

“性質不同。”孫悟空微微搖頭,邁步朝南天門走去,“他們那是引動天地之力,借雲氣而行,我剛才可不是。”

“那是什麼?”

“是走。”孫悟空腳步不停,已經看到南天門值守的增長天王,“他們借的是外力,我走的是自己的路。”

雲皎愣了一下,隨即小跑幾步跟上,歪著頭追問:“自己的路?什麼意思?難不成我們剛才是走了一條別人看不見的路?”

孫悟空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覺得,從車遲國到天庭,距離幾何?”

“這……”雲皎蹙眉想了想,“少說也有萬里之遙吧?具體多遠我可沒算過,反正不近。”

“距離是相對的。”孫悟空語氣平淡,“無論騰雲駕霧還是空間挪移,都繞不開距離這個概念,都要跨越它。”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雲皎,金眸中映著天界的流光:“而我,並沒有跨越它。”

雲皎徹底迷糊了:“沒跨越?那我們怎麼過來的?”

“因為我本就在這裡。”孫悟空語氣依舊平淡,卻讓雲皎心頭一震。

“凡我道途所至,我皆身處其中,不過,帶著你走我的路,你還承受不了那直接的心念挪移,所以開了個門,讓你能平穩透過。”

“原來是這樣……”雲皎喃喃道,眼中異彩連連,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豈不是說,只要你道途所及之處,你都可以像剛才那樣直接走過去?”

“理論上是如此。”孫悟空已經走到了南天門前,增長天王正帶著幾位神將迎上來,“但某些地方即便我存在也無法顯現,就像天庭就沒辦法直接進去。”

說話間,增長天王已到近前,抱拳行禮:“御令使,公主殿下。”

他目光在孫悟空身上那襲衣服上略微停留,調侃道:“御令使終於捨得換新裝了?不然每次你來的時候,本王都要確認黑袍下是不是你。”

“天王有禮。”孫悟空回禮,“除了我,誰會閒著沒事在天庭穿一身黑袍?”

“那可不一定。”增長天王苦笑,“本王聽說三聖母就曾穿著一身黑袍在雲樓宮鬼鬼祟祟,害的李天王不得不加大了巡邏力度。”

“哦?”孫悟空聽得一愣,“她這是在學我?”

“那本王就不知了。”增長天王攤了攤手,“三聖母帶著吞日神君整天進進出出,誰也不知道在幹嘛。”

“楊嬋姐姐…”雲皎覺得楊嬋可能在搞什麼大動作,她可不比自己的闖禍能力差,聽說二郎神一直很頭疼來著,先為某人默哀吧。

“好了,二位進去吧。”增長天王側身讓開道路,“御令使,公主,請。”

“有勞天王。”孫悟空點頭,帶著雲皎,踏入南天門。

周遭景象豁然開朗。遠處仙山浮島隱現,近處廊橋玉階蜿蜒,更有仙鶴銜芝翩然飛過,一派祥和景象。

天門之內,仙氣愈濃,瑞靄千條。往來仙官、力士、仙女見到孫悟空與雲皎,紛紛駐足行禮。

但云皎的心思顯然不在這些美景上,她緊跟在孫悟空身側,鍥而不捨地繼續剛才的話題:

“猴子猴子,你剛才那走自己的路……是不是說,你現在其實已經和整個三界的某種……嗯,某種道繫結了?所以你才無處不在?”

“可以這麼理解,但不是繫結,而是我的道已經延伸到了三界的某些層面,此道所涉之處,皆是我道途所及,我便可以走過去。”

雲皎聽得入神,冰藍色的眸子亮晶晶的:“所以你不是單純地跨越空間,而是……從一個道顯化的地方,直接走到另一個顯化的地方?”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那要是某個地方……不存在你的道,你的道是不是就走不過去了?”雲皎眨巴著眼,問出一個刁鑽的問題。

孫悟空輕笑一聲:“世上豈有那種地方?人心微瀾,物性流轉,哪怕最平靜的湖水,底下也有暗流。

只要三界運轉,因果交織,便總有我之道存在,只不過有的地方顯化得強烈,有的地方隱微罷了。”

孫悟空對於這一點十分確定,他的道途並不同於沐雲汐依託於水族,所涵蓋的範圍太大了,甚至可以說,已經處於構成世界的必要元素。

當然,不只是他,實際上很多金仙的道途都是如此,這也是為什麼金仙死不了的原因之一。

“不必深究,這其中的玄妙,等你真正觸及金仙門檻,或許能體會一二。”

雲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雖然還有很多地方似懂非懂,但孫悟空這番話,無疑在她心中開啟了一扇全新的窗戶,讓她窺見了更高層次修行者看待世界的方式。

“那…”她話沒說完,忽然看到孫悟空抬起手,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雲皎立刻捂住嘴,輕巧地落在他身邊,順著孫悟空的目光望去。

只見側方的廊柱陰影下,不知何時多了兩道身影。

一人身著銀甲,面容冷峻,額間一道豎痕隱隱有神光流轉,正是二郎神楊戩。另一人則是一身黑袍,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但從那纖細的身形和隱約的氣息判斷……

“三聖母楊嬋?”雲皎用極低的氣音驚呼,“她真在這兒?還這身打扮?”

孫悟空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對兄妹。楊戩眉頭緊鎖,似乎在低聲說著什麼,語氣帶著責備與擔憂。

而楊嬋則微微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黑袍的衣角,偶爾小聲辯解兩句,看那姿態,活像個被兄長抓包後試圖矇混過關的小女孩。

“……我只是想試試嘛,又沒真的闖禍……”楊嬋細微的聲音隨風飄來些許。

“試試?帶著哮天犬擅闖披香殿後園也是試試?你可知那裡……”

楊戩的聲音壓得更低,後面的話聽不真切,但那股無奈與頭疼幾乎要溢位來。

雲皎忍不住捂嘴偷笑,肩膀一聳一聳的。看來增長天王所言非虛,這位三聖母娘娘,近來的確有些活潑過頭了。

孫悟空看了一會兒,便收回了目光,對還在偷樂的雲皎道:“看夠了?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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