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傀儡有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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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那是他的孩兒們啊!那是從他石頭裡蹦出來就跟著他的孩兒們!那是叫他大王叫了那麼多年的孩兒們!

他怎麼會不在乎?

他怎麼可能不在乎?

可是他就是不在乎!

五行山下五百年,他沒想過他們。

跟著唐僧西天取經,他沒想過他們。

一路斬妖除魔,降妖伏怪,他從來沒想過回花果山看看,從來沒想過那些孩兒們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還在等他。

為什麼?

孫猴子蹲下身,雙手抱住腦袋,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為什麼沒有?什麼都沒有!

孫悟空眉頭微蹙,不對勁,這猴子居然會因為幾句話而心神動盪。

“讓我看看,你究竟怎麼了?”孫悟空的眼中泛起金芒。

走在前面的眾人也察覺到異樣,紛紛停下腳步,就看到他們的老先生眼中閃爍著金光,一隻手對著那蹲在地上捂著頭的猴兒。

“這……”豬八戒一愣,下意識開口,“猴哥這是要動手啊?”

玄奘抬手,“八戒,不可胡說!”

“師父?”

“等等。”玄奘的目光落在孫悟空身上,“我相信老先生。”

周橫和李固站在一旁,他們看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知道那猴兒突然就不對勁了,而老先生正對著他……做什麼?

“老李,你說這是……”

李固搖搖頭,“聽法師的。”

孫悟空現在可沒精力關心其他,他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如來費盡心力造出這隻猴子,給了他與自己一般無二的樣貌,給了他一模一樣的神通根骨,甚至給了他一整套完整的記憶。

可他偏偏忘了給一樣東西,心。

是那顆會在想起故土時發熱、會在看到同類時跳動、會在失去時疼痛的心。

這隻猴子有記憶,卻沒有溫度,有執念,卻沒有情感。

孫悟空忽然有些看不懂如來的用意了。

以如來的作為,不可能留下這麼大的破綻,造一個沒有心的傀儡也好,造一個活的影子也好,這半死不活的是怎麼回事?

現在嘛……

他望著那隻蹲在地上的猴子,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湧出淚水。

他拼命想要抓住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

如來留下的破綻,或許不是破綻。

孫悟空心中忽然浮起一個念頭,如來造出的,或許從來不是一個完美的傀儡。

因為蹲在那裡流淚的猴兒,已經開始活了。

“孫悟空,”那孫猴子忽然開口,“你的花果山……是什麼樣的?”

“你想去看看嗎?”

孫猴子抬頭,去看看?去看看那些他不認識的猴子猴孫?

“等你走完這條路,可以去看看。”孫悟空說著,對他伸出手,“花果山歡迎你。”

“……好。”孫猴子一手握住,從地上站起來。

眼瞅著沒事了,豬八戒屁顛屁顛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打量兩人,撓撓頭,“猴哥?你倆……沒事了?”

“沒事,能有什麼事?”

“騙鬼呢……”豬八戒嘟囔著。

“阿彌陀佛。”玄奘輕誦佛號,走上前來,“老先生,悟空他……”

“沒事。”孫悟空淡淡道。

玄奘看了看孫猴子,那猴兒站在那裡,雖然眼眶微紅,但神色間確實沒有異樣,他點點頭,“那就好。”

雲皎湊過來,繞著孫猴子轉了兩圈,“真的沒事?剛才看你蹲在那兒捂著腦袋,我還以為你被猴子打了呢。”

“誰敢打俺老孫?”孫猴子一挺胸,隨即意識到這話說得不對,又訕訕地縮了縮脖子,瞟了孫悟空一眼。

這個不知道能不能打過,反正他面對孫悟空是升不起半點戰意。

雲皎噗嗤一聲笑出來,“行行行,沒人敢打你。”

敖烈和沙悟淨也走過來,看了看兩人,確認確實沒打起來,便都鬆了口氣。

周橫李固站在稍遠處,互相看了一眼。

“老周,你說剛才到底咋了?”

周橫搖搖頭,“不知道,但看著……應該是好事。”

“好事?”

“沒打起來,就是好事。”

“有道理。”

“行了行了,都愣著幹嘛?”豬八戒扛起釘耙,“趕路趕路,再磨蹭天都黑了。”

眾人這才收拾收拾,繼續沿著山路向前。

玄奘走在最前,手中念珠輕轉,口中默誦經文。

孫悟空與他並肩而行,偶爾交談幾句,聲音很輕,被山風吹散。

雲皎跟在後面,東張西望,手裡不知從哪摸出一根草莖,叼在嘴裡,終於,她的旅途又開始了。

山道彎彎曲曲,時而上坡,時而下坡,兩邊的景色不斷變換,好在,這裡還是金兜山地界,沒有妖怪攔路,如果不出意外,他們又該度過一小段的安穩時光。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漸漸暗下來。

孫十方看了看天色,“前方有個合適的落腳處,今晚就在那裡休息。”

眾人應了一聲,跟著他向前走去。

那是一處背風的山坳,地勢平坦,旁邊有一條山溪流過。周橫和李固熟練地開始生火,敖烈去溪邊取水,沙悟淨從行李中取出乾糧。

豬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著腿,“累死了累死了,今天走了多少路啊?”

“直線距離不到百里。”孫十方頭也不抬。

“不到百里?”豬八戒哀嚎,“老豬怎麼覺得走了三百里?”

“那是因為你懶。”敖烈提著水回來,補了一刀。

豬八戒哼哼兩聲,懶得反駁。

玄奘在火堆旁坐下,手中念珠緩緩轉動。

孫悟空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跳動的火焰上。

火光映在兩人臉上,明滅不定。

“老先生,”玄奘忽然開口,“貧僧有一事想問。”

“法師請講。”

“悟空……”玄奘的目光落向不遠處蹲在石頭上的孫猴子,“他頭上的金箍,可有解法?”

“自然是有的。”

玄奘眼睛微微一亮,“如何解?”

“他自己解。”

“嗯?”

“那金箍不是鎖在他頭上,”孫悟空說,“而是與他本為一體。”

玄奘沉默,那天在通天河畔,那猴兒被緊箍咒折磨時那種痛苦深入骨髓,那種恐懼深入靈魂,絕不是尋常的禁制能造成的。

“老先生的意思是……”

“他什麼時候不覺得自己需要那個金箍了,那金箍自然就解了。”

玄奘雙手合十,默默誦了一聲佛號。

不遠處的石頭上,孫猴子蹲在那裡,望著篝火的方向。

他聽不見那邊的對話,但他能看見師父和那隻猴子的身影。

一個唸經,一個靜坐。

火光映著他們的輪廓,像是隔著一層什麼。

“看什麼呢?”雲皎又湊了過來,手裡不知從哪摸出個果子,啃得咔嚓咔嚓響。

“沒什麼。”孫猴子收回目光。

雲皎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又看看他,“想過去就過去啊,猴子又不和你搶師傅。”

“沒有。”

“那你盯著看?”

“俺老孫隨便看看。”

雲皎也不戳穿他,自顧自啃著果子。

“其實吧,”她忽然開口,“你挺幸運的。”

“幸運?”孫猴子看她,“幸運什麼?”

“幸運你遇到的是這個師父啊。”雲皎朝玄奘的方向努努嘴,“要是遇到你記憶裡那個,整天念緊箍咒的,你不得瘋?”

孫猴子一時無言,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幸運嗎?

這段時間,師父沒有念過緊箍咒,一次都沒有,哪怕他打架打瘋了,師父也沒有念。

“俺老孫……”

雲皎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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