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教導（1 / 1）
事實也確實如此，如意真仙徒活了這許多年，腦子是沒怎麼長，似乎妖怪大都不怎麼在意這個。
“咯咯咯！”
“嗯？”孫悟空不知道雲皎在發什麼癲，笑點在哪裡？
“我在想，活得久也不一定聰明哈。”雲皎蹦蹦跳跳地跟上他的腳步，“你說那些神仙妖怪，動不動就活了幾百幾千年，按說應該都不笨才對，可一個個的，蠢起來是真蠢。”
“活得久和腦子好使是兩回事。”
“怎麼說？”
“我曾經聽有人說過，有的人活了八十歲，其實只活了一天，重複了八萬次。”
“嗯，有道理。”雲皎突然想起來，“我曾經聽二姐說過，三界之中，真正算無遺策的沒幾個。
大多數神仙也就是在自己的職責範圍內行事，幾百年幾千年就這麼過去了，真讓他們去玩陰謀詭計，未必比得過那些常年混跡朝堂的凡人。”
“絳雪說得對，不過你大概沒聽全，有力量的情況下，完全沒必要用那些小聰明，堂堂煌煌才是最簡單的方式。”
“那你呢？”雲皎歪著頭看他，“你怎麼就成了例外？”
孫悟空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因為我不得不如此。”
雲皎等著他繼續說。
“我第一次睜眼看到世界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未來會遇到什麼。”孫悟空的目光望向遠方，“大鬧天宮，被壓五行山，西行取經……每一步都是已經寫好的劇本。”
“所以你要破局？”
“對。”孫悟空點頭，“要破局，就得看清每一局的棋手，看清他們想幹什麼，知道自己能做什麼，看得多了，想得多了，自然就成了現在這樣。”
雲皎忽然有些理解孫悟空了，如今這副運籌帷幄的風格，是猴子在一天天的算計中不得不掌握的本事。
“聽你這麼一說，總感覺世界好危險一樣，不過，我這麼多年所見，三界生靈不說有多幸福，至少大體上是欣欣向榮，為什麼呢？”
“你覺得奇怪？”
“當然奇怪。”雲皎理所當然地說，“按你剛才說的，三界之中那麼多算計，上古異獸虎視眈眈，靈山內部也不太平，神仙妖怪各有心思……按理說，早就該亂成一鍋粥了，可我看見的，不是這樣。”
“我在天庭長大，也見過人間疾苦，也見過妖魔肆虐，可更多的是尋常日子。
凡人種地，經商，娶妻，生子……妖怪修行，交友，佔山，守洞……神仙當值，修煉，訪友，論道……該幹嘛幹嘛，該活活，該死死，該笑笑，該哭哭。
你說的那些算計，那些危機，那些棋局……好像跟他們都沒關係。”
孫悟空點點頭：“嗯，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不明白啊，總感覺好矛盾的樣子，不知道究竟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覺得矛盾就對了，說明你邁上了一個新的臺階。”孫悟空走得比之前更慢了些，“你方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什麼意思？”
“凡人過日子，該笑笑，該哭哭，活一輩子，死一輩子，但他們與我們所面對的不在同一個層面上。”
雲皎皺起眉頭，努力理解這話的意思。
“你知道凡人一生，有多久嗎？”
“幾十年吧，長命百歲的也有。”
“幾十年……那你說三界存在了多久？天庭存在了多久？你又活了多久呢？”
雲皎沒說話。
“一個凡人，從生到死不過幾十寒暑，幾十年裡，他能走多遠？無非是從一個縣到另一個縣，從一個國到另一個國，走遍天下的，已經是鳳毛麟角，能活到百歲的，已經是人瑞。”
孫悟空看著她，“而神仙的一場棋，短則百年，長則千年。凡人的生老病死，對我們來說，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
雲皎的眼睛慢慢睜大，“哦～我明白了，不是沒有影響，而是影響太大，大到凡人感覺不到？”
“不是感覺不到，是來不及感覺到。”孫悟空糾正她，“哪怕天崩地裂的大事，對凡人來說，死一批人，活一批人，然後一切照舊，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那天死了很多人。”
雲皎沉默了，懵懂時的記憶突然再次出現在她的腦海，她曾用昊天鏡看著那些凡人生老病死，看著那些國家興衰更替，看著那些故事起起落落……
那時候她只覺得有趣，像看戲一樣，可現在回味起來，卻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看來，我要重新認識一下這個世界了。”
“慢慢來，你有足夠的時間去成長。”孫悟空輕笑。
老登，我可算是盡心盡力了，真拿雲皎當親傳弟子在教，就看到時候，你能不能給得出位置了。
要是出師了結果啥也不幹，他不是白教了嗎？孫悟空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雲皎走在他旁邊，還在消化方才那些話，眉眼間的認真勁兒倒是少見。
孫悟空瞥了她一眼，心裡又轉過一個念頭，這丫頭方才問的那些問題，她以為自己聽懂了，其實自己只說了一部分。
自己沒有告訴她的是：其實所有人都在棋局內。
只不過，他面對的是神佛，是那些動輒佈局千年的老傢伙，而普通人面對的，自然是普通的麻煩，柴米油鹽，鄰里糾紛……
大多數凡人終其一生，都未必走得出一個縣，甚至一個村。
他們不知道什麼上古異獸，不知道天上的神仙和山裡的妖怪在幹嘛，他們只知道，活著不容易，死了就是死了。
但這就意味著他們不在棋局裡嗎？
不是。
他們在，他們一直都在，只不過，他們不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
又或者說，他們是一枚不需要知道自己是棋子的棋子。
孫悟空曾經想過這個問題，在他還只是個普通人的時候。
那時候他看過一些故事，故事裡的主角一旦發現自己被人算計，被人當成棋子，就會憤怒，就會反抗，就會想方設法掀翻棋盤，讓那些高高在上的棋手知道……棋子也是有脾氣的。
可後來他到了這個世界，經歷過種種之後，他才明白，故事裡都是騙人的。
那些喊著“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人，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天是什麼。
因為真正的棋盤，從來不是一張紙，不是一個方寸之地。
真正的棋盤，是天，是地，是這方世界本身。
掀翻棋盤？
把天捅個窟窿？
那窟窿下面的人怎麼辦？
把所有下棋的人都殺了？
那誰來維持這方天地的運轉？
誰來讓那億萬生靈繼續存在？
孫悟空曾經以為，掀翻棋盤是一種勇氣，是一種反抗，是一種英雄氣概。
後來他明白了，掀翻棋盤是一種最徹底的自私。
因為掀翻棋盤的人，從來不在乎棋盤上的那些棋子。
他們只在乎自己。
所以他們可以為了自己的自由，為了自己的逍遙，為了自己的我命由我不由天，把整個棋盤砸得粉碎。
至於那些棋子會怎麼樣？他們不在乎。
反正他們自己飛昇了，自己逍遙了，自己去更廣闊的天地了。
至於那些被留在廢墟里的螻蟻……
誰在乎呢？
真正的神在乎，玉帝在乎，師父在乎……孫悟空…也在乎。
所以他哪怕跳出了西遊的棋局，也沒有去和算計自己的如來死磕，只是在棋盤上，一步一步，走自己的路。
他不是為了掀翻棋盤，他是為了讓這棋盤，能一直存在下去，為了讓那些棋子，能繼續做棋子。
可能會有人覺得這很諷刺——棋子，繼續做棋子，這有什麼好的？
可孫悟空知道，對那些億萬生靈來說，能做棋子，已經是天大的福分。
因為做棋子，意味著你還活著，意味著你還能愛，還能恨，還能生兒育女，還能老病生死。
這就夠了。
孫悟空走在山道上，腳步不疾不徐，雲皎還在冥思苦想。
前面，玄奘一行人說說笑笑，豬八戒還在回味如意真仙那副模樣，周橫李固還在討論男人生孩子的事。
就像以前平常的趕路一樣，就像這天地間無數個平常的日子一樣。
“求道者的大愛，不是因為他們偉大，而是因為他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