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王宮下的英靈（1 / 1）
“如果我是這裡的人，碰上東土大唐的取經人過來，還是沒見過多少的男人，有稀奇古怪的妖怪徒弟，我也不回去，守在這裡，守到他們離開為止。”
雲皎偏頭看著孫悟空：“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那麼怪呢？”
“怪嗎？不是很正常嗎？”
“你一個堂堂九天都察御令使，哪怕是在三界也是有數的神仙，怎麼會有這種…粗俗的想法？”
“呵，我現在是神仙，自然可以超然物外，但若是我有朝一日流落街頭，與野狗爭食也未嘗不可，不要讓身份束縛了你的思維。”
雲皎直接驚呆了，這是猴子能說出來的話？流落街頭，與野狗爭食。
“猴子，你認真的？”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不是……”雲皎撓撓頭，“我就是想不明白，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雲皎，你覺得神仙是什麼？”
雲皎愣了愣：“神仙就是……神仙啊。”
“神仙應該是什麼樣？”
“應該……”雲皎想了想，“應該仙風道骨，應該超然物外，應該不食人間煙火，應該高高在上，應該……”
她說不下去了，這些，似乎只是凡人眼中的神仙，而她真正見過的神仙，其實並不是這樣。
孫悟空輕笑了一聲，“你端著所謂的神仙架子，架子倒了你就跟著倒了，你不端著，架子倒了，你還在。”
“猴子，你這話，我記著了。”
孫悟空拍了拍雲皎，站起身，“走吧，我們去王宮一趟。”
“現在？”
“嗯。”
“走！”
兩人從屋頂起身，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王宮的防衛不算鬆懈，但也擋不住他們。
宮牆高聳，女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可在孫悟空眼裡，這些形同虛設。
他帶著雲皎，如入無人之境，穿過重重宮闕，一路向著王宮深處而去。
“你知道女王在哪兒嗎？”
“不知道。”
“那咱們往哪兒走？”
“我又不找女王，”孫悟空說，“這王宮有東西，我感應到了。”
雲皎沒再問，跟著他一路向前。
穿過一座座宮殿，越過一道道宮牆，最後，他們在王宮深處的一座小殿前停下。
這小殿不起眼，夾在兩座高大的宮殿之間，若不細看，很容易被忽略，門前也沒有守衛，殿門緊閉，簷下掛著的燈籠昏黃地亮著。
孫悟空站在殿前，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就是這裡。”
雲皎看了看四周：“這裡？也不像是什麼重要場所啊，連個守衛都沒有。”
“雲皎啊。”孫悟空像是看問題兒童一樣看著雲皎。
“啊？怎麼了？”
“我是告訴你別被身份束縛了思維，沒讓你忘了自己身份，你好歹是個神仙，法力呢？感知呢？法寶呢？”
“哦哦哦。”雲皎不好意思低下頭，都怪猴子整天裝普通，讓她都忘了自己是個神仙。
孫悟空一拍腦袋，他以前應該沒這麼傻吧？
雲皎沒注意到他的表情，已經開始凝神感知四周，片刻後，她睜開眼睛。
“下面有東西。”雲皎指了指腳下，“至少百丈以上，而且有禁制，有些年頭了。”
孫悟空點點頭，算是認可了她的發現。
“要進去嗎？”雲皎問。
“自然。”
孫悟空抬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眼前那座不起眼的小殿，忽然像是被揭去了一層紗。
原本緊閉的殿門紋路變了，層層疊疊，交織成網，雲皎湊近看了看，“這是……禁制？”
“嗯。”
“以魂為鑰，非本族強行闖入，禁制自毀？這裡面藏了什麼？用得著這種東西？”
“看看就知道了。”孫悟空伸手推門。
手觸碰到那扇門的瞬間，那些符文像是活了過來，一道道金光沿著紋路遊走，最後匯聚到門中央，化作一個巴掌大的印記。
“等等哈，我找找寶貝。”
“不用那麼麻煩。”孫悟空直接一手按了上去，片刻後，光芒散去，殿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
雲皎瞪大眼睛：“你怎麼能進去？你又不是女兒國的。”
“你覺得我很弱嗎？”孫悟空聳聳肩，說著，他推門而入。
雲皎趕緊跟上。
殿內空蕩蕩的，只有正中一張供桌，供桌上放著香爐和幾碟供果，香爐裡還有餘煙嫋嫋，顯然有人常來祭拜。
供桌後面，是數量不少的畫像。
樣貌不同，但相同的是，她們都身著王袍，頭戴王冠，眉目端莊，氣度雍容。
雲皎湊近看了看：“這是女兒國曆代先王的畫像啊。”
孫悟空目光落在供桌下方的地面上。
那裡，有一塊石板，石板邊緣刻著細細的紋路，和門上那些符文一模一樣。
孫悟空蹲下身，伸手按在那塊石板上。
石板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臺階。
臺階幽深，不見底。
“走吧。”
孫悟空率先走下臺階。
“等等我！”
臺階很長。
長到雲皎都無聊數了一千多階時，腳下終於踩到了實地。
眼前是一條甬道，兩側石壁上鑲嵌著夜明珠，幽幽的光芒照亮前路。甬道盡頭，隱約可見一座石門。
兩人穿過甬道，來到石門前。
這石門比上面的殿門大了十倍不止，門上同樣刻滿了符文，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而石門的正中央，同樣有一枚印記。
“看樣子，終於要到了，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地方，會藏在這麼深的地下？”
孫悟空站在石門前，靜靜地看著那枚印記。
片刻後，石門無聲地開了。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宮殿，穹頂高闊，四壁鑲著夜明珠，照得滿殿通明。
四面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每個名字下面都點著一盞長明燈，無數燈火匯聚在一起，把整座密室照得如同白晝。
雲皎的目光掃過那些石壁，將軍，文臣，士兵……甚至看到了許多沒有官職稱謂的——只有兩個字：戰士。
她們的名字刻在一起，她們的燈火亮在一起。
密室正中央，是一座石臺，石臺上供著一塊無字牌位。
“這是……”雲皎輕聲問。
“為女兒國而死的人。”孫悟空說。
雲皎的目光從那些名字上掃過，一個，兩個，十個，百個……數不清。
忽然，一陣若有若無的波動從那些燈火中傳來。
雲皎的身體微微一僵。
那些燈火……是活的，在燈火的跳動中，她感受到了目光。
無數道目光。
從四面八方跳動的燈火中，齊刷刷地落過來。
雲皎悄悄向著孫悟空挪動了兩步。
“別緊張。”孫悟空的聲音很平靜，“她們沒有惡意。”
話音剛落，密室中央的那座石臺忽然亮了起來，柔和的白光，從無字牌位中透出，漸漸凝聚成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
身著王袍，頭戴王冠，眉目端莊，氣度雍容，和上面供奉的那些畫像一模一樣，卻又不太一樣。
畫像裡的那些是先王，而眼前這個，是第一代。
雲皎不知為何，就是有這種感覺。
“貴客臨門。”那身影開口，聲音空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西梁女國初代清無雙，代歷代英靈，見過兩位上仙。”
隨著她的話，四壁的燈火齊齊跳動了一瞬。
雲皎終於看清了。
燈火裡，有人影，一個燈火，一個人影。
密密麻麻的燈火，密密麻麻的人影，擠滿了四壁，擠滿了這座地下宮殿。
“你們……”雲皎輕聲開口，“你們沒有入輪迴？”
“沒有。”清無雙微微搖頭，“我等死後，不入輪迴，不墮地獄，以此方寸之地為居，護後世子民。”
“不入輪迴……”雲皎重複著這四個字，目光從那些燈火上掃過，“那你們……就一直在這裡？”
“一直在這裡。”清無雙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日升月落，春秋代序，王朝興替，生死輪迴，我們在。”
雲皎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她很清楚不入輪迴意味著什麼？這些英靈想必也知道。
死後沒有來世，沒有新生，沒有解脫。魂魄困於此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看著後人出生，看著後人老去，看著後人死去，然後，那些死去的人也來到這裡。
永遠在這裡。
“為什麼？”雲皎問。
清無雙看著雲皎，目光平靜，沒有回答。
雲皎換了個問法：“我是說，你們為什麼選擇……這樣？”
清無雙沉默了片刻，“上仙可知，一個只有女人，沒有男人的國度，意味著什麼？”
雲皎一愣。
“意味著弱。”清無雙的聲音不悲不喜，“而弱，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天地間，我們就是最肥美的那塊肉。”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四壁那些密密麻麻的燈火。
“女兒國初立之時，四周諸國虎視眈眈。那些王公貴族，那些將軍士兵，看我們的眼神，和看一塊肥肉沒什麼兩樣。”
“他們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他們說，女子天生就該相夫教子。他們說，女子不能為官，不能為將，不能為王。他們說……”
清無雙頓了頓。
“他們說，這滿國的女子，是最好的資源。生育，享樂，奴役，買賣……他們要把我們的國土變成他們的牧場，把我們的人變成他們的牲畜。”
孫悟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清無雙的話並沒有說錯，如果女兒國沒有足夠的手段保護自身，那麼，她們真的是資源。
女人，漂亮的女人，而且還是能夠自我繁衍的女人，這意味著什麼？呵！
雲皎的臉色漸漸變了。
資源，資源是什麼？是銅鐵，是木材，是糧食，是礦藏。
人也可以是資源嗎？
是的，可以。
當一個人足夠弱小，當一群人都足夠弱小，他們就會變成資源。
女人，更是如此。
“那些……”雲皎的聲音有些乾澀，“那些事，發生過嗎？”
清無雙看著她，“自然是發生過的，我們的姐妹被擄走，被販賣，被當作生育的工具，被當作享樂的玩物。她們在異國他鄉生不如死，至死都回不了家。”
“我們的孩子，剛出生就被搶走，然後被養大，重複她們的命運。”
“我們的國土，被踐踏，被瓜分，被當成戰場。那些男人在我們的土地上廝殺，死了就死了，活著的繼續搶。沒有人問過我們願不願意。”
雲皎的拳頭攥緊了。
“後來呢？”
“後來……”清無雙微微一笑，“後來我們不想再這樣了。”
“第一場仗，打了很多。”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個很久遠的故事，“我們沒有兵器，就用農具；沒有鎧甲，就用布帛；沒有將領，就自己站出來。”
“那一仗，死了很多人。”
“死的人，就在這裡。”
她的目光掃過四壁那些燈火，那些燈火裡的身影也看著她。
“她們死的時候，最大的心願，就是讓後人不再經歷她們經歷過的事。所以，當她們死後，她們沒有走。”
“不入輪迴，是她們自己的選擇？”
“是。”清無雙點頭，“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選擇。”
雲皎沉默了。
她看著那些燈火，那些密密麻麻的燈火，忽然覺得有些東西堵在胸口，說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不入輪迴。
永遠守在這裡。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看著後人出生，看著後人老去，看著後人死去，然後，那些死去的人也來到這裡。
她們知道嗎？
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她們當然知道。
可她們還是選了這條路。
“那些覬覦女兒國的人，”雲皎的聲音有些發緊，“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清無雙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那平靜裡，有了一絲很淡的……雲皎說不清那是什麼。
“後來那些入侵者發現，想要征服我們所付出的代價太大，大到他們無法承受，這裡並不是他們的牧場，而是所有侵略者的墳墓。”
“再後來，就沒人敢來了。”
雲皎的胸口堵著的那口氣，終於鬆了一些。
但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因為清無雙說的那些事，不只是發生在過去。
現在呢？
現在就沒有了嗎？
那些把女人當資源的人，那些把弱國當肥肉的人，那些披著人皮的豺狼，難道都死絕了嗎？
沒有。
只要有人還存在，他們就會一直存在，只是換了個地方，換了個方式，繼續做同樣的事。
而女兒國用血與火守護住了她們的後世，才有了現在看似安穩的女兒國，雖然風俗奇葩。
雲皎看向孫悟空。
孫悟空的目光落在那些燈火上，似乎在想著什麼。
“兩位上仙今日來此，”清無雙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不知有何貴幹？”
雲皎剛要開口，卻被孫悟空抬手攔住了。
“我有一事不明。”孫悟空看著那些燈火，“以你等英靈之數，護住此國，綽綽有餘。但方才我在城外感知，此國被陰氣籠罩，自成一界。這不是英靈能做到的。”
清無雙的目光微微變了變。
“上仙好眼力。”
她沒有否認。
“確實不是我們。”她說，“這片天地的陰氣，自我們立國就存在了，我等只是……藉助了這陰氣，護住了這片天地。”
“借？”孫悟空微微挑眉，“所以你們其實也不知道此地為何特殊，只需喝子母河水就能繁衍，而且繁衍的都是女子。”
“是的，我等確實不知。”清無雙苦笑，“我等本是凡人，也曾想辦法探查過為何單單這裡特別，可惜，一無所獲，甚至我死後也未曾停下打探，可惜……”
“天地規則所致，你自然不會知道，離你們太遠了，也幸好這裡的環境特殊，哪怕你們未入輪迴，靈魂也沒有消散，而是被鎖在這一方囚籠。”
“上仙說的是？”清無雙不解，這有點兒超出她的理解範圍了。
“哦，你不用知道，總之是一件好事情，我還奇怪，為什麼他不管，原來是這裡自有造化。”
清無雙聽不懂，她只知道眼前這兩位上仙她們惹不起。
“嗯。”孫悟空抬手開始推算。
說是造化，因為就算這裡的人魂飛魄散，也仍有手段可以送入輪迴，這方地界的特殊規則讓她們成了例外。
但，這份造化快要消失了，玉帝要搞事情，這種特殊的地方會逐漸歸於平凡，到時候，這些人可就真要魂飛魄散了。
“開天闢地之時，此地陰盛陽衰，本就是一方失衡之土。後來有人出現於此，借這失衡之陰陽，繁衍生息，但失衡就是失衡，總歸和其他地方不同。”
孫悟空的目光落在那些燈火上。
“這裡的不同，就是女子為國，陰盛之地，不過，這份特殊總會消失，而且時間不多了，到時，女兒國可能會滅國。”
清無雙臉色一變，她不懷疑孫悟空的話。
“我且問你們，你們可曾想過，若有一日，這方天地不再需要你們鎮壓，你們當如何？”
清無雙愣了一下。
“不再需要？”
“對。”孫悟空看著她，“若有一日，這天地間的陰陽，恢復了平衡。若有一日，這片土地不再陰盛陽衰。若有一日，女兒國的人，可以和外面的人一樣，生老病死，輪迴轉世。”
“到那時，你們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