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拿著雞毛當令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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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少平點點頭,道了聲謝,帶著車隊進了糧站大院。

裡面更擠。

各生產隊的糧食堆得像小山,人們忙著卸車、過秤、入庫。

吆喝聲、算盤聲、牲口叫聲混成一片。

空氣悶熱得很。

陸少平找到左邊第三個倉房。

門口排著四五支隊伍,都是等著驗糧的。

倉房門口擺著個大磅秤,旁邊一張破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穿著灰色的幹部服,袖口挽起,露出半截手腕。

手裡拿著個本子,另一隻手夾著根菸,正歪著頭跟旁邊一個像是小隊長的人說笑。

那人遞過去一包東西,用報紙包著,看形狀像是兩條煙。

陳幹事接過來,隨手塞進桌鬥裡,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然後在那人的交糧單上唰唰簽了字。

“行了,一等糧,過秤入庫吧。”

“謝謝陳幹事,謝謝!”那人點頭哈腰,趕緊招呼手下卸糧。

陸少平看在眼裡,眉頭微皺。

但他沒說什麼,只是安靜地排隊等著。

大約等了半個多小時,終於輪到他們。

陸少平走上前,把條子和介紹信遞過去。

“陳幹事,我們是江坪村生產隊的,來交秋糧。”

陳建斌斜著眼瞟了陸少平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面色疲憊的隊員,還有那幾輛沾滿泥濘的牛車。

眼神裡閃過一絲不耐煩和輕蔑。

“江坪村的?今年收成咋樣啊?”

“還行,烘得幹,雜質也篩得乾淨。”陸少平語氣平靜。

“呵,王婆賣瓜。”陳建斌嗤笑一聲,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是騾子是馬,得拉出來遛遛。”

“開啟。”

陸少平示意張鐵柱他們把車上的油布掀開。

露出裡面碼放整齊的糧食袋子。

麻袋鼓鼓囊囊,封口扎得嚴實。

陳建斌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車邊。

他用手指隨便在一個麻袋上戳了戳,又抓起一把從麻袋縫隙裡漏出來的穀子。

放在手心裡捻了捻,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然後隨手把穀子撒回車上,拍了拍手。

他語氣帶著明顯的嫌棄。

“就這?”

“穀子不夠幹,摸著還有點潮氣。”

“粒兒也不夠飽滿,癟殼多。”

他走回桌子後面坐下,翹起二郎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才抬眼看向陸少平。

“二等糧,按這個等級過秤吧。”

這話一出,張鐵柱等人臉色都變了。

二等糧?

他們江坪村今年的收成不錯,穀子曬得透透的,怎麼可能是二等?

“陳幹事,您再看看。”陸少平語氣平靜。

“我們這糧食都是精挑細選過的,曬得也透,水分肯定達標。”

陳建斌嗤笑一聲。

“你說達標就達標?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我說二等,就是二等。”

他彈了彈菸灰,眼神在陸少平身上掃了掃。

“當然了,糧食等級嘛,也不是不能商量。”

“主要看交糧的人,懂不懂規矩。”

他這話,暗示得已經很明顯了。

就是要錢!

周圍幾個排隊的小隊長都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有人甚至已經準備掏東西了。

但陸少平卻像是沒聽懂。

“規矩?什麼規矩?”

“交公糧的規矩,不就是按質按量,完成國家任務嗎?”

“我們按照公社定的標準交糧,別的規矩一概不知。”

陳建斌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像是個愣頭青的代表,居然敢直接撅他面子。

這小子,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標準?這就是標準!”

他指著那把麥粒,提高嗓門,故意讓周圍人都聽見。

“我說二等,就是二等!”

“你們這糧,要不拉回去曬三天再來,要不就按二等收!”

“二等價比一等一斤差著好幾分錢呢,你們這一車得差多少?”

張鐵柱氣得額頭青筋直跳,攥緊了拳頭。

“你…你這不是明擺著坑人嗎!”

這年頭糧食站吃拿卡要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

交的糧食好不好,斤兩足不足,那都是驗收員一句話說了算。

但這樣明晃晃坑人的,還是頭一次遇到。

陸少平按住快要暴走的張鐵柱,眼神冷了下來,盯著陳建斌。

“陳幹事,我們這糧食,是隊里老少一口一口省下來交公糧的,顆顆乾淨。”

“你說二等,拿出憑據來。用儀器測水分,用篩子稱雜質,我們認。”

“空口白牙就想壓等,不行。”

陳建斌在糧站橫慣了,哪受過這種頂撞?

尤其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他頓時惱羞成怒,指著陸少平的鼻子罵道。

“嘿,給你臉不要臉是吧?”

“一個鄉巴佬,跟我在這充大瓣蒜?”

“還儀器?我說的話就是儀器!”

他湊近了陸少平,壓低聲音,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陸少平臉上。

“我告訴你們,今天這糧,想按一等交,也行!”

他伸出五個手指,在陸少平眼前晃了晃。

“這個數,五十塊錢,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拿錢,我立馬給你開一等條子,麻溜過秤入庫。”

“沒錢?那就乖乖按二等,愛交不交,不交滾蛋,後面多的是人排隊!”

這話說得赤裸裸,毫不掩飾。

張鐵柱幾人氣得臉都紅了。

“五十塊?你搶錢啊!”

“我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憑什麼要給你錢?”

“就是,公家的糧站,你憑什麼收錢?”

陳建斌一聽,頓時火了。

他把菸頭狠狠摁滅在桌子上,站起身,指著張鐵柱的鼻子罵。

“鄉巴佬,嚷嚷什麼?”

“老子說二等就是二等,有意見?”

“不服氣?不服氣把糧食拉回去,別交了!”

他目光掃過陸少平一行人,最後落在伊莉娜身上,眼神更加輕蔑。

“呵,怪不得這麼橫,原來隊伍裡還有毛子娘們兒撐腰啊?”

“咋的,你們江坪村是沒人了?讓個外來戶跟著送糧?”

這話徹底激怒了所有人,伊莉娜臉色一白,咬緊了嘴唇。

張鐵柱更是暴怒,上前一步就要動手。

“你他媽說什麼?”

陸少平抬手攔住了他。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陳建斌,但眼神裡已經結了冰。

“陳幹事,糧食等級,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

“我們可以申請複驗。”

“糧站有規定,對驗糧結果有異議,可以找站長或者上級複驗。”

陳建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

“找站長?複驗?小子,你以為你是誰?”

“在這糧站,老子說一不二!”

“今天這糧食,要麼按二等交,要麼…”

他故意拉長了調子,目光在伊莉娜身上掃來掃去,露出猥瑣的笑容。

“讓這毛子娘們兒陪老子喝頓酒,說不定老子心情好,給你們改成一等。”

這話,徹底越過了底線。

陸少平眼神一厲。

沒等他動手。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張鐵柱,再也忍不住了。

“我日你祖宗!”

他怒吼一聲,一拳就砸在了陳建斌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

砰!

陳建斌根本沒反應過來,被這一拳打得向後仰倒,連人帶椅子摔在地上。

鼻血瞬間噴了出來。

“啊,你敢打人!”

陳建斌捂著臉,又驚又怒。

“反了,反了,鄉巴佬打人了!”

“來人,快來人!”

他一邊嚎叫,一邊手腳並用地往後爬。

糧站裡頓時亂了起來。

附近幾個糧站的工作人員聽到動靜,趕緊跑了過來。

看到陳建斌滿臉是血地坐在地上,都嚇了一跳。

“陳幹事,怎麼回事?”

“誰打的?”

“誰敢在咱們地盤鬧事?”

陳建斌指著張鐵柱和陸少平,氣急敗壞地吼。

“就是他們,江坪村的,不按規定交糧,還動手打人!”

“把他們抓起來,送保衛科!”

幾個工作人員立刻圍了上來,面色不善地看著陸少平他們。

張鐵柱幾人也不示弱,抄起車上的木棍、扁擔,擋在前面。

“誰敢動?”

“是這王八蛋先侮辱人,還要收黑錢!”

“打他都是輕的!”

雙方劍拔弩張,眼看就要爆發更大的衝突。

周圍其他生產隊的人都圍了過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但沒人敢上前勸架。

陳建斌在糧站是出了名的霸道,沒人願意惹他。

陸少平掃了一眼圍上來的幾個工作人員,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嚎叫的陳建斌。

他知道,今天這事不能善了了。

但他絲毫不懼。

有理走遍天下。

陳建斌吃拿卡要,侮辱婦女,動手打他是正當防衛。

就算鬧到公社,他也不怕。

“柱子,把傢伙收起來。”

陸少平淡淡開口。

張鐵柱一愣,但還是聽話地把木棍放下了。

其他幾個後生也收了手。

陸少平走上前,看著那幾個工作人員。

“同志,事情是這樣的。”

“我們來交公糧,陳幹事無故刁難,將一等糧定為二等,並索要五十塊錢賄賂。”

“被我們拒絕後,又出言侮辱我們隊的女同志。”

“我同伴一時氣憤,才動了手。”

他語氣平靜,條理清晰。

幾個工作人員聽了,臉上都露出遲疑之色。

陳建斌什麼德行,他們太清楚了。

吃拿卡要,欺壓社員,這不是第一次了。

但陳建斌是站長的親戚,他們也不敢得罪。

再說了,這糧食評級的事兒,本來就是他們一手遮天。

不滿的生產隊也有,但像這樣打人的,還是頭一遭。

“你…你胡說!”

陳建斌掙扎著爬起來,指著陸少平罵。

“明明是你們糧食不合格,還想賄賂我!”

“我不答應,你們就動手!”

“惡人先告狀!”

他轉頭對那幾個工作人員吼道。

“還愣著幹什麼?把他們抓起來!”

“尤其是那個打我的,還有那個帶頭的!”

“一個都不能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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