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軍儺之道(1 / 1)
聖棋峰,首峰殿。
白衣、白髮、白鬍子的老道士坐在案前,手裡捻著一枚棋子,無聲的眺望面前溝壑縱橫的棋盤。
沈周緩步踏著臺階來到大殿,看見坐在桌案邊,背對著他的師傅。
白眉垂下,滿是皺紋,這老頭的背影乍一看平平無奇,像個骨瘦如柴的老農,再細看,會發現他遠在天邊,可望而不可及。
“你來啦。”蒼老的聲音傳來。
“拜見師傅。”沈周上前揖禮。
石質桌案上擺放著一副普通的棋盤,盤上兩軍對壘,攻守交錯,或集結重兵,孤軍深入,或虛張聲勢,十面埋伏。
不多時。
頭上裹著繃帶,臉上纏著紗布的莫師姐投子認輸。
“我,我輸了。”莫師姐羞愧的低下頭。
沈周略微拱手,剛想要開口。
“許久沒有下棋了,徒兒,坐下陪老頭子手談一局可好。”
老道士揮了揮手,盤中棋子瞬間復位。
沈周笑了笑,甩開衣袍下襬,與老道相對而坐。
“說說,這段時間可有什麼收穫?”老道士架中炮,順勢開啟話題。
“回師傅,徒弟昨日應邀去了趟坊市,那雲家....”沈周敘述,隨即卒三進一,仙人指路。
沈周詳細地講述起雲家之行。
老道士時不時點點頭,似在專心下棋,間或抬頭對沈周悉心指點一番。
“開局不必求尖,有人愛當頭炮,氣勢洶洶,有人喜飛象局,步步為營,軍儺一道,開篇的妙,不是壓人一頭,而是知道自己要往哪走,車炮再猛,沒了象士護著,九宮早晚是空的....”
“弟子受教。”沈周恭敬頷首,吃掉對方一枚中炮。
老道士笑眯眯地捋了捋白鬚。
對沈周恭敬聆聽的態度很是滿意,循循教誨:
“中盤搏殺,恰似中年負重,要懂‘舍’,一枚卒子過河,明知難回,仍要往前拱,是舍,為保一車,故意丟個馬,也是舍。軍儺玄妙就藏在這些‘不情願’裡,不肯棄子,遲早被自己困住,就像手裡攥著太多執念的人,路越走越窄,反倒忘了最初要去的地方....”
“多謝師傅指點。”
沈周恭敬說著,隨手又吃掉對方兩枚車。
“攻防因勢而變,要留有餘地,炮架在士角,不一定要打,是威懾。馬藏在象後,不一定要跳,是蟄伏。真正的軍儺之道,從來不是趕盡殺絕,而是進退有據。”
“進攻時留條退路,防守時藏些攻勢....”
老道忽然皺眉,下著下著,他發現自己快輸了。
於是在談話間,悄悄變幻了兩子的顏色。
順帶遮掩了沈周的認知。
這才繼續說道:“....就像做人,太剛易折,太柔易欺,剛柔相濟,才有轉圜的智慧。”
“徒兒謹遵師傅教誨。”沈周態度誠懇,抬手又吃掉對方的一枚車和一枚馬。
“這終局之妙,宛若人生晚年,大勢已定,卻仍要精心收拾,世上沒有不變的時運,就像棋盤上沒有永遠的贏家。有人輸了棋,卻看清了自己的急,有人贏了勢,卻發現了對手的慌,軍儺之理是人心的一面鏡子,它教你,走慢一點,看遠一點,放輕一點....”
老道士說著說著,又變幻了兩枚棋子的顏色。
兩人走棋越來越快,越來越玄妙,最後幾乎思考的時間都不需要了,直至盤上只剩象士,再無子可動。
平局。
老道士揮了揮手,棋盤倏然消失,他抬起溝壑縱橫的蒼老臉龐,凝視著沈周:
“當日你嶄露頭角,我曾贊你有祖師之風,現在看來,猶有勝之。”
“師傅謬讚。”沈周略微沉默。
不知為何,他竟然忘記了自己的車馬炮是什麼時候被吃掉的...
老道士看著沈周的目光,愈發滿意起來。
此子在軍儺一道天資絕倫,‘仙人指路’的兵線拉扯,藏著‘以小博大’的驚世智慧,看似力量微薄,卻能攪得全盤翻江倒海。
或許真能讓聖棋道再次振興。
轉頭,望向迷迷糊糊的五弟子,叮囑道:
“大子無力的時候,要記得小卒也能闖九宮。”
“弟子受教。”
莫師姐悄悄看了一眼沈周,認真點頭。
等五弟子掐著法陣小心翼翼的貼著牆離開後。
老道士又恢復了那副萬年不變的高人風範,沉吟了下,道:“你此番所遇到的棲鳳閣,算起來還與聖宗大有淵源。”
“淵源?”
沈周正襟危坐,認真聽講。
“棲鳳閣的小瑤池是人間仙寶地,最適合種植天材地寶,許多極品的藥材,只有那裡才有生長,此外,她們也是【十地】中唯一的女子宗門,還有她們那道統,嘖嘖....”
老道士收了收表情,繼續道:
“多年以前,棲鳳閣有個分支叫做合歡宗,後來正魔戰場戰敗被俘,被聖宗吞併,也就是現在的合歡峰。”
聞言,沈周略微詫異,但還是點點頭。
打不過就加入嘛。
從一座普通修仙宗門,變成一座聖地的下屬峰,類似於私企改編變成地方國企的分公司,合情合理。
重點在於宗門存續,傳承有無,只要傳承還在,託庇於更大宗門,付出點代價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沈周懷疑萬法宗諸峰,該不會都是這麼來的吧...
聖宗治下,不看跟腳,不看善惡,不看出身,只看你有沒有足夠大的價值!
價值夠高,別說你是什麼魔門分支了,就算你是妖物血裔也照收不誤,不然豢妖峰是從哪來的——聖宗海納百川,從不挑食!
不過現在不是攀關係的時候。
“如果那棲鳳閣向弟子尋仇,合歡峰並不一定會出言相助,屆時免不了一番麻煩,弟子勢單力薄....”沈周沉思片刻,說道。
“嗯.....”
老道士皺了下眉,然後抬眼望天,似乎在回憶什麼,自言自語,“棲鳳閣啊....”
沈周疑惑看向老道士。
片刻後,老道士重新望向他,隨即略微抬手,取出一個漆木雕花的匣子。
沈周接過來,開啟,發現裡面是一大堆珠寶首飾,皆是寶光燦燦,竟全都是珍稀法器!
老道士取出一枚簪子,想了想,又放下。
捏起一隻金步搖,想了想又放下。
半晌,才取出一對珠花玉簪。
“嗯,為師想起來了,就是這個。”他把東西遞給沈周,叮囑道:“出門在外,若有人尋仇,可以拿這個給她們看,或許還有一些人情在裡面。”
“這是?”
“為師的一位故人,她如今可能在棲鳳閣頗有地位,或許可以幫到你。”
珠花玉簪入手,只覺得沉甸甸的,沈周鄭重頓首,“弟子明白!多謝師傅!”
心裡卻是生出些古怪。
餘光不留痕跡地瞥了一眼那個明顯大一號的木匣,回想起方才裡面琳琅滿目的珠寶首飾。
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
這裡面裝的,該不會都是師傅的‘人脈’吧。
“徒兒,我們剛才說到哪了?”
“棲鳳閣和玄冥殿....”
“哦,這玄冥殿一脈就更稀罕了,當年在南疆還曾經惹得許多其他聖地傳承集體圍剿,一度盛傳這一脈已經斷絕了。”
“後來發現,還是有鬼修存活下來,並且修成了極高的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