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人性的裂縫(1 / 1)
戶部大堂之內,那根刺眼的花梨木柱,如同一座新立的墓碑,宣告著某種舊秩序的死亡。
右侍郎劉澤那聲色厲內荏的冷哼,並未能像往常一樣,成為眾人主心骨的號角。
他拂袖而去,背影決絕,可他身後那道由數十名官吏組成的、無聲的“人牆”,卻並未隨之散去。
牆,已經塌了。
死寂的空氣中,貪婪、恐懼、猜忌,如同無形的黴菌,在每個人心底瘋狂滋生。
他們彼此對視,眼神閃爍,曾經幾十年同舟共濟的默契,此刻變成了最可笑的謊言。
每個人都在用眼角的餘光,警惕地審視著身邊的同僚,揣測著誰會是第一個去領那一成賞金的叛徒。
“啪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毫無徵兆地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個年輕的筆帖式,因心神恍惚,不慎將桌案上的硯臺碰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這聲響,如同驚雷,炸得所有人渾身一顫,如驚弓之鳥。
那年輕筆帖式瞬間面無人色,以為自己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然而,沒有斥責,沒有問詢,眾人只是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隨即像是被這聲響徹底驚醒,各自懷著鬼胎,頭也不回地匆匆散去。
那道無形的聯盟,在硯臺的碎裂聲中,徹底崩解。
翌日清晨,沈煉的公房被徹底淹沒了。
數百冊落滿灰塵、散發著陳年黴味的卷宗,堆積如山,幾乎堵住了門口,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每一冊都厚如磚石,上面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散發著一股能將活人燻死的腐朽氣味。
劉澤帶著幾名心腹主事,皮笑肉不笑地堵在門口,像是在欣賞自己的傑作。
“沈大人,您瞧瞧,這些都是戶部積壓了十幾年的舊賬。”劉澤的語氣裡充滿了貓捉老鼠的戲謔,“按照咱們衙門裡的老規矩,新官上任,總得先把這些陳年舊事都理順了,方能視事。這也是為了讓您儘快熟悉部務嘛。”
他身後的幾名主事紛紛附和,言語間滿是幸災樂禍。
“是啊是啊,沈大人年輕有為,精力旺盛,想必不出三五個月,定能將這些舊賬理得清清楚楚。”
這是他們連夜商議出的毒計――用海量的、真假難辨的垃圾資訊,將沈煉這頭猛虎困死在文山會海之中。
只要他開始查,就必然會陷入這個無底的泥潭,等他耗盡心力,他們有的是辦法讓他身敗名裂。
沈煉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堆積如山的廢紙上停留超過一秒。
他只是走到公房門口,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輕輕地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聲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所有人,大堂集合。”
戶部大堂,再次站滿了神情各異的官吏。
沈煉沒有走上主位,而是踱步到人群角落,在一個最不起眼、級別最低、頭髮花白的老主簿面前停下。
那老主簿嚇得渾身一顫,差點當場跪下。
沈煉卻和顏悅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溫和得像是春風拂面:“老先生在戶部勤勤懇懇幾十年,勞苦功高,本官都看在眼裡。好好幹,不會虧待你的。”
這番話,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千層漣漪。
大堂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所有人都用一種混雜著嫉妒、鄙夷和警惕的目光,看向那個早已嚇懵了的老主簿。
完了。
這個老東西,一定是什麼時候偷偷投靠了活閻王!
沈煉什麼都沒說,卻已成功地將這個最無害的人,變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叛徒,也讓其他人心中那根名為“站隊”的弦,瞬間繃緊。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走到堂前,環視著一張張因猜忌而扭曲的臉,丟擲了那個足以將整個戶部徹底引爆的驚天規則。
“從今日起,所有部門,暫停日常工作。”
“進行,交叉互查。”
“交叉互查”四個字一出,滿堂譁然。
沈煉無視眾人的反應,從護衛手中接過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籤筒,聲音冰冷地宣佈規則:“籤筒裡,是戶部下轄各司的名字。現在,各司主事,挨個上來抽籤。抽到誰,你們這個部門,就負責去查誰上個月的賬目。”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魔鬼般的弧度。
“第一個查出問題的部門,集體官升一級,賞銀千兩!被查出問題的部門,所有人,等著我清吏司的人上門喝茶!”
“轟!”
整個大堂徹底炸了鍋。
“什麼?讓漕糧司去查庫部司?他們兩邊本就有宿怨啊!”
“完了完了!我上個月的賬……有幾筆對不上!”
原本“一致對外”的同盟,瞬間變成了“人人自危”的鬥獸場。
各司主事看著彼此的眼神,已經不再是同僚,而是即將撲上來撕咬自己的餓狼,和自己即將撲上去撕咬的獵物。
看著瞬間亂作一團,甚至有當場為了抽籤順序而爭執起來的官員,沈煉嘴角的冷笑愈發森然。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再次拍了拍手,讓大堂安靜下來,隨即丟擲了那道徹底粉碎所有人幻想的、最後的枷鎖。
“對了,忘了告訴各位。”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如同地獄的喪鐘。
“為了公平起見,本官會從外面請一批專業的賬房先生,作為‘仲裁’。”
“如果互查的雙方,都說對方的賬目沒有問題。但事後,被我的‘仲裁’查出了問題……”
他環視著一張張瞬間變得慘白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那這兩個部門,就一起去內廷衛的詔獄裡,喝茶吧。”
劉澤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從鐵青,變成了毫無血色的煞白。
他死死地盯著沈煉,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終於明白,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來查賬的。
他是來砸碎整個戶部,砸碎他們賴以生存的所有規矩的!
劉澤的公房內,氣氛凝重如鐵,幾個心腹主事圍在他身邊,人人面帶驚惶,如同被判了死刑的囚犯。
“侍郎大人!這可如何是好?我管的漕糧司,跟工部那邊有一筆賬根本對不上,這要是被他們查出來……”
“是啊!抽到查我們的是李主事,他早就看我不順眼了!這下……這下我們死定了!”
劉澤一掌狠狠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對著眾人低聲嘶吼道:“慌什麼!他這是在逼我們自亂陣腳!都給我聽好了!”
他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狠厲光芒。
“誰的賬都不乾淨!誰要是敢當第一個叛徒,別怪我劉某人事後,讓他全家從京城消失!”
他雖言語狠厲,但那隻藏在袖中、死死攥緊的拳頭,卻因過度用力而劇烈地顫抖著,暴露了他內心深處那無法掩飾的恐懼。
黃昏時分,血色的殘陽為京城鍍上了一層詭異的紅。
沈煉換上了一身尋常的玄色便服,獨自一人,走進了那片三教九流匯聚、龍蛇混雜的“鬼市”。
這裡空氣汙濁,叫賣聲、爭吵聲、哭喊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獨屬於京城陰暗面的交響樂。
沈煉無視周圍的喧囂與汙穢,徑直走到一處人流最多的、滿是塗鴉的破敗牆壁前。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寫好的招募令,用一坨米糊,將其工工整整地貼了上去。
沒有官樣文章,沒有繁文縟節。
那張白紙之上,只有一行用濃墨寫就的、簡單粗暴到令人心驚肉跳的大字:
“高薪聘請賬房,能從賬本里找出鬼的人,賞銀百兩,更能讓你親手把鬼送進地獄。不問出身,只看手段。”
這張驚世駭俗的招募令,像一塊投入臭水溝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很快,一群眼神精明、氣質各異的人圍了上來。
他們之中,有衣衫襤褸、懷才不遇的落魄賬房,有眼神閃爍、精於算計的賭場記賬先生,甚至還有幾個面帶刺青、一看便知是剛從大牢裡放出來的刑滿釋放人員。
他們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張紙,眼中閃爍著貪婪、野心,以及一種渴望將世界踩在腳下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