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烈火中的拍賣會(1 / 1)

加入書籤

王府之內,烈焰升騰,滾滾濃煙如魔龍般沖天而起,將半個揚州城的夜空都映照得一片猩紅。

潑灑在名貴紫檀木雕與蘇繡絲綢上的火油,在第一支火把扔進來的瞬間,便化作了貪婪的火舌,瘋狂舔舐著這座象徵著江南財富之巔的府邸。

府外,那些剛剛還在為了最後一份鹽引而互相廝殺、準備聯手攻破王府的各路人馬,在看到這沖天火光的剎那,全都傻了眼。

貪婪的火焰,瞬間被這更炙熱、更具毀滅性的烈焰澆上了一盆冰水,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驚恐與錯愕。

“瘋了!王崇這個老匹夫瘋了!”

“他要把所有家產都燒成灰!我們……我們他孃的忙活了一晚上,最後連根毛都撈不著?”

“快!快想辦法救火啊!那裡面可都是銀子!”

即將到手的潑天富貴,正在他們眼前,在這場玉石俱焚的大火中,一點點化為灰燼!

恐慌與憤怒,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整個圍攻的陣線,瞬間陷入了混亂與遲滯。

訊息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傳回了燈火通明的欽差行轅。

首席計吏鬼運算元那張枯瘦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手中的算盤“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算珠散落一地。

“大人!王崇這是要跟我們同歸於盡啊!他寧可把家產燒光,也不讓我們拿到分毫!這一把……這一把我們虧大了!”

行轅內的所有計吏和官員,無不面色劇變。

他們都清楚,如果拿不到王家的資產,這場血腥的清算,就將以一個巨大的財政虧空收場,而他們所有人,都將成為這場失敗的陪葬品。

唯有沈煉,依舊平靜地坐在摘星樓上,憑欄遠眺。

他看著遠處那沖天的火光,神情淡然,彷彿在欣賞一場盛大的煙花。

他甚至還有閒情逸致,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劉知府。”他頭也不回,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下……下官在!”早已嚇得六神無主的揚州知府劉同,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湊了上來。

沈煉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再去傳令。本官的話,說錯了一半。”

在眾人驚愕不解的目光中,他輕笑著,為這場即將失控的遊戲,迭代了全新的、也是更瘋狂的規則。

“告訴外面那些人,最後一份鹽引,不是‘一份’。從現在起,它將被拆分為一百股。凡從王家火場中,搶救出價值一萬兩白銀的資產,並上交行轅登記入庫者,可得一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劉同那張因極度震驚而扭曲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王崇的人頭,額外算十股。上不封頂,先到先得。”

這道全新的命令,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混亂的揚州城轟然炸響!

原本因大火而踟躕不前、陷入絕望的各路人馬,在聽到這番話的瞬間,全都愣住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他們的眼睛裡,爆發出比王府的烈焰更炙熱、更瘋狂的光芒!

股份!

他們不再是為了那份只有一個最終贏家的、虛無縹緲的大獎而廝殺。

他們是為了眼前每一件觸手可及的、可以被量化成“股份”的真實利益而瘋狂!

“他孃的!還愣著幹什麼!救火啊!”

“別管殺人了!快去後院!那邊的庫房裡全是上好的絲綢!”

“西廂房!王崇的書房裡全是前朝的字畫古玩!一幅畫就夠換好幾股了!”

求生的鹽商、亡命的打手、甚至被驚動的街邊地痞流氓,在這一刻,全都紅了眼。

他們提著水桶,扛著木梯,用溼透的棉被包裹著身體,瘋了一般衝向那座燃燒的地獄。

他們的目的,不再是殺人。

而是從大火中,搶救出任何一件值錢的東西!

一場血腥的圍剿,瞬間變成了一場與大火賽跑、荒誕至極的“資產搶救運動會”。

無數曾經的“獵人”,在這一刻,搖身一變成了最貪婪、最奮不顧身的“消防員”和“尋寶家”。

王氏府邸,烈火熊熊的正堂之中。

王崇手持長劍,渾身浴血,正站在一片火海里,準備欣賞敵人因一無所獲而發出的絕望哀嚎。

但他看到的,卻是此生最荒誕、也最令他崩潰的一幕。

無數人,提著水桶,撞開大門,瘋了一般地衝進他的家。

他們一邊奮力地撲打著火焰,一邊像一群最卑賤的鬣狗,將那些還未被大火吞噬的珍寶,一件件地扛了出去。

有人扛著他最心愛的紫檀木屏風,有人抱著他收藏的前朝官窯瓷瓶,甚至有人連他書房裡那張沉重的黃花梨木書案,都幾個人合力抬著往外跑。

他們的臉上,沒有仇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豐收般的喜悅。

他最後的、悲壯的、玉石俱焚的復仇,被沈煉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變成了一場按件計酬的“清倉大甩賣”。

這種精神上的極致羞辱,比任何刀劍都更加致命。

“噗――”

王崇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手中的長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烈火之中,看著自己畢生的心血,被一群他從未放在眼裡的螻蟻,興高采烈地瓜分殆盡,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就在他精神徹底崩潰,呆立當場之時,一道瘦小的身影,裹挾著濃煙,從側面的火場中猛地竄了出來。

那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鹽商,平日裡連在王崇面前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此刻,他雙目赤紅,臉上滿是菸灰與血汙,眼中卻閃爍著對那“十股”懸賞的、最原始的貪婪。

他看到了失魂落魄的王崇。

他沒有絲毫猶豫,舉起了手中那柄用來撬門劈柴的短斧。

“王……王老爺,對不住了!”

斧刃落下,血光迸現。

江南王氏家主王崇,沒有死於英雄的對決,沒有死於官府的審判。

他死於一場,冰冷而高效的“資產清算”。

當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黎明驅散了長夜的黑暗。

王府的大火,在無數“救火者”的努力下,竟奇蹟般地被控制在了主宅範圍之內,沒有蔓延開來。

揚州城持續了一整夜的喊殺聲,也終於徹底平息。

欽差行轅門前,不再是提著人頭的兇徒。

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支扛著古董字畫、抬著金銀綢緞的隊伍,他們一個個灰頭土臉,卻又滿眼放光,老老實實地排著長龍,等待著行轅內的計吏們,為他們搶救出的財物進行“資產評估”,以換取那一張張代表著未來的“股份憑證”。

沈煉站在摘星樓上,俯瞰著這座從狂暴到死寂,又從死寂到建立起一種全新秩序的城市。

清晨的微風吹過,吹散了他身上的最後一絲硝煙味。

他對身後的張恆,淡淡地說道:

“告訴女帝,揚州的‘不良資產’,已完成剝離。新的‘股東大會’,即將召開。”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