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一位股東(1 / 1)
御書房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將殿內那深不見底的帝王心術與冰冷的權衡盡數隔絕。
廊下的陽光猛地刺來,晃得人睜不開眼,卻驅不散吏部侍郎張棟等人臉上那比數九寒冬還要陰沉的霜氣。
他們看沈煉的眼神,不再是單純的厭惡,而是一種看待活生生的災星般的恐懼與憎恨。
戶部尚書冷哼一聲,將袍袖一甩,彷彿上面沾了什麼不潔之物,快步離去。
張棟更是直接繞了一個大圈,像是生怕被沈煉撥出的氣息沾染上瘟疫。
在這片刻意營造出的、真空般的疏遠之中,一個身影卻不緊不慢,如影隨形地跟在了沈煉身側。
來人面白無須,身著一襲不起眼的灰色宦官常服,走路時悄無聲息,只有腰間那塊小小的掌印令牌,在陽光下偶爾反射出一絲幽冷的光。
正是女帝身邊最鋒利、也最陰狠的一條看門犬,掌印太監,曹安。
“沈大人少年英才,咱家奉陛下之命,日後可要多多向大人請教了。”曹安的聲音又尖又細,臉上掛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話語裡的“請教”二字,咬得比“監視”還要重。
沈煉停下腳步,轉身,第一次正眼打量著這位大內第一權宦。
他沒有繞彎子,更沒有絲毫畏懼,只是微笑著,直視著那雙渾濁卻暗藏殺機的眼睛。
“曹公公言重了。”
曹安臉上的假笑微微一滯。
只聽沈煉那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的聲音,繼續幽幽傳來:“陛下派您來,不是監視我沈煉,而是監察‘寶票監’這盤生意。”
他輕輕一頓,瞬間便偷換了概念,將兩人之間那根名為“監視”的尖刺,不動聲色地拔了出來。
“我只是個臨時的掌櫃,乾的是為國庫填窟窿的髒活累活。您,才是替陛下看管這盤生意的東家之一。這寶票監賺了錢,是陛下的內帑充盈;可要是賠了錢,板子,可不會只打在我一人身上。”
這番話,如同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兩人之間那層虛偽的客套,將最赤裸裸的“風險共擔、利益共享”擺在了檯面上。
曹安那雙眯起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真正的寒芒。
他活了五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有臣子敢如此直白地與他這位掌印太監“劃分責任”。
沈煉卻彷彿沒有看到他眼神的變化,繼續用一種平淡到近乎於冷酷的語氣,為這盤生意加上了最後的、也是最誘人的砝碼。
“所以,我不會送公公金銀,那是侮辱您,也是侮辱陛下。”
“我只會向陛下,為公公請功。”
“寶票監每多一分盈利,陛下的龍椅就多穩一分,您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自然也多重一分。這,才是天下最值錢的‘分紅’。”
曹安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停滯了半拍。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張俊秀的臉上,沒有半分諂媚,只有一種冰冷到極致的、商人般的坦誠。
沈煉沒有用低階的金銀去賄賂他,而是用他此生最核心、最無法抗拒的訴求--女帝的信任與滔天的權勢,作為利益的錨點,試圖將他這條最忠誠的看門犬,也牢牢地綁上自己這條瘋狂的戰船!
許久,許久。
曹安臉上的假笑,終於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混合著忌憚與審視的複雜神情。
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不再尖利,反而多了一絲沙啞的凝重。
“沈大人,是個明白人。”
沈煉剛回到戶部,還沒來得及踏入那間為“寶票監”臨時徵用的公房,心腹張恆便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地迎了上來。
“大人,出事了!”
張恆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份驚惶,“就在您入宮的這一個時辰裡,京城最大的四海通、源豐記、大德昌三家錢莊,不約而同地宣佈‘銀根緊縮’,暫停了一切大額兌付和借貸!”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市面上的銀價應聲上漲了一成,許多接到陛下‘認購’旨意的小官員,跑遍了全城都湊不齊足額的現銀,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再這麼下去,別說三百萬兩,就是三十萬兩,我們都未必能湊得齊!”
王家的反擊,快如閃電,狠如毒蛇!
他們沒有在朝堂上做任何無謂的爭辯,而是直接從最根本的貨幣流動性上釜底抽薪,用一場突如其來的“錢荒”,扼住了寶票監的咽喉!
一旁的曹安聽完,那雙剛剛緩和下去的眼睛裡,再次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沈煉,想看看這位剛剛還誇下海口的年輕人,將如何應對這第一場、也是最致命的一場風暴。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沈煉聽完這足以讓任何一個財政大臣都焦頭爛額的噩耗,非但沒有半分驚慌,反而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與……興奮。
“他們以為捏住了銀子,就能讓我們的鹽票變成一堆廢紙?”
他環視著一張張憂心忡忡的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恰恰相反,他們這是在幫我們抬價。”
他隨即轉身,對著公房內外所有豎起耳朵的下屬,以及身旁那位沉默不語的監察內臣,下達了一道足以將整個京城都徹底引爆的命令。
“傳我的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響徹整個院落。
“三日之後,寶票監將舉行開業大典,暨首批鹽票發行儀式!屆時,歡迎京城所有官、商、民,前來觀禮!”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印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們不僅要賣票,還要讓所有人親眼見證,什麼是真正的……”
“點石成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