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信用的天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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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府邸書房內,那聲輕蔑的“黔驢技窮”尚未在空氣中散盡,整個京城卻已在沈煉那幾道看似荒誕的命令下,變成了一臺高速運轉的精密機器。

張恆帶領著風滿樓的精銳,如同一群無聲的幽靈,散入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時而出現在京城最大的當鋪“通寶行”,以一種近乎於施捨的公允價格,贖回那些早已蒙塵、即將淪為死當的古玩字畫;時而又化身尋常茶客,在坊間最熱鬧的酒肆裡,悄然記錄著各家店鋪的經營狀況與坊間流言。

而曹安,這位權傾內宮的大內總管,則第一次親眼目睹了沈煉是如何將一個虛無縹緲的抽象概念,編織成一張覆蓋全城、無形卻又致命的大網。

他站在寶票監臨時公房的窗前,看著外面那些被張恆派出去的人影憧憧,聽著耳邊傳來的、關於全城物價與人心變動的實時彙報,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疑慮,正在被一種混雜著恐懼與興奮的期待,一點點地侵蝕、取代。

“沈大人,咱家還是不明白。”曹安終於忍不住,用他那獨特的、又尖又細的聲音問道,“您這‘萬寶池’,說到底,不過是個以物易物的噱頭。可這估價的‘秤’,在誰手裡?您說它值一百兩,王家的人就能說它一文不值。人心這桿秤,最是飄忽不定啊。”

沈煉放下手中的茶杯,輕笑一聲:“曹公公說得對,人心易變,所以,我從不信人心。”

他站起身,對著曹安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只信,無法拒絕的利益。”

一處位於偏僻巷弄、毫不起眼的秘密茶樓之內,早已被人清場。

曹安跟著沈煉走入時,雅間內已坐著三位氣度各異的老者。

左手邊第一位,是個身材滾圓、滿臉堆笑的胖子,十根手指上戴滿了翡翠瑪瑙扳指,正是京城珠寶玉器行的總行首,人稱“金算盤”的錢掌櫃。

中間那位,則是一身儒衫,鬚髮皆白,神情倨傲,手中還盤著兩顆核桃,乃是古玩字畫界的泰山北斗,被譽為“老學究”的孫夫子。

最右側的,是個形容枯槁、眼神卻銳利如鷹的瘦削老者,兩根手指奇長,指節粗大,正是京城所有當鋪的總瓢把子,“鐵指寸”劉爺。

這三人,是京城資產估價領域裡,說一不二的最高權威。

同時,也是彼此競爭了幾十年、恨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的死對頭。

“三位,時間寶貴,我就開門見山了。”沈煉無視了三人之間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火藥味,徑直坐於主位,聲音平淡,卻字字如驚雷,“我要在京城,立一杆新秤。”

他環視著三人那瞬間變得警惕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杆,能稱量天下萬物,定鼎未來百年交易規矩的秤。而三位,就是我這桿秤上,唯一的‘秤砣’。”

不等三人發問,沈煉已將那份早已擬好的、足以讓任何商人都為之瘋狂的方案,推到了桌案中央。

“三日後,寶票監開業大典,設‘萬寶池’。我需要三位聯手,組成‘聯合估價團’,共同裁定所有投入池中資產的價值。”

“老學究”孫夫子當即冷笑一聲,便要開口反駁。

沈煉卻抬手製止了他,繼續用那不帶一絲感情的語調說道:“寶票監,只取所有估價總額的一成,作為公證費。而剩下的一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那瞬間亮起的眼睛。

“由三位,平分。”

“金算盤”錢掌櫃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當然,這點小錢,想必三位也看不上。”沈煉話鋒一轉,丟擲了那個他們誰也無法拒絕的、真正的誘餌,“重要的是,從此以後,京城所有大宗資產的交易,都繞不開三位今日定下的規矩。”

“你們,不再是估價的人。”

“你們,是制定價格的神。”

整個雅間,死一般的寂靜。

錢掌櫃眼中的貪婪,孫夫子眼中的虛榮,劉爺眼中的恐懼,在這一刻,都被沈煉精準地捕捉、放大,最終盡數化為了無法抗拒的慾望。

曹安站在一旁,看著這三個平日裡在各自領域呼風喚雨的老狐狸,是如何在沈煉三言兩語之間,從彼此的死敵,變成了利益捆綁的“合夥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沈煉的武器,從來不是刀劍,而是人心。

深夜,寶票監公房。

張恆帶著一身寒氣,將一本厚厚的、散發著墨香的冊子,恭敬地呈到了沈煉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從王家名下各大布莊、糧行、綢緞鋪中,用特殊手段拓印下來的賒賬記錄。

“少爺,都查清楚了。”張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這些欠條,林林總總加起來,最多不過幾萬兩。這點錢,對家大業大的王家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啊。”

沈煉翻看著那本賬冊,嘴角的笑意愈發冰冷。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了其中一個名字上。

“戶部員外郎,李希。上個月剛從王家的‘錦繡閣’,賒了五百兩銀子的江南上等雲錦,為他兒子操辦婚事。”

他抬起眼,看著依舊茫然的張恆,幽幽地問道:“你說,大典那天,我若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拿出這張欠條,告訴所有人,可以用王家的債權,來抵扣鹽票的認購款……”

“王家,是認,還是不認?”

張恆的瞳孔,猛地一縮!

只聽沈煉那冰冷的聲音,繼續剖析著這其中的魔鬼邏輯:“王家若認,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用自己的錢,幫我填國庫的窟窿。若不認,他們王家百年積累的商業信譽,一夜之間,就會在全天下人面前,徹底崩塌。”

他頓了頓,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

“更重要的是,像李希這樣的人,會怎麼想?王家為了對付我,連他這樣依附於王家的小卒子,都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掉。”

“這個賬本,不是催債單。”

“它是離心符。”

開業大典前夜,寶票監門前的巨大廣場之上,早已搭建起了一座三丈多高的巨型高臺。

臺前,一口用黃銅打造的、足以容納百人的巨大池子,在數百盞燈籠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池子上方,“萬寶池”三個龍飛鳳舞的鎏金大字,散發著令人心旌搖曳的金色光芒。

然而,真正讓整個京城徹底陷入瘋狂的,是高臺旁剛剛公佈的一份榜文。

“聯合估價團”名單--

京城珠寶玉器行總行首,“金算盤”錢掌櫃!

古玩字畫界泰山北斗,“老學究”孫夫子!

京城當鋪聯盟總瓢把子,“鐵指寸”劉爺!

這三位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跺一跺腳就能讓京城相關行業抖三抖的泰山北斗的名字,赫然在列!

這個訊息,如同一顆真正的炸彈,在京城的夜空中轟然引爆,徹底粉碎了所有關於“沈煉要搞騙局”的流言蜚語。

一個由死對頭組成的、權威到無可置疑的估價天團!

這讓所有手握著各種祖傳寶貝、田契地契,卻苦於湊不齊現銀的官員們,看到了真正的、唯一的曙光!

王家書房內,氣氛壓抑如冰。

當管家將那份印著三個刺眼名字的榜文呈上時,王崇安第一次,緩緩皺起了眉頭。

他身旁的幕僚失聲驚道:“錢、孫、劉這三個老狐狸,向來是無利不起早,而且彼此視為生死大敵!沈煉……沈煉他究竟是怎麼把這三尊神給擰到一起去的?”

王崇安沉默了片刻,隨即冷哼一聲,將手中的榜文扔進了火盆。

“雕蟲小技。”

他強作鎮定,聲音卻已不復之前的輕蔑,“他這是在搭一個華麗無比的戲臺,想讓那些被錢逼瘋了的蠢官,心甘情願地把自家那點壓箱底的破爛都掏出來。但根子沒變,資產還是資產,變不成銀子!他越是把這戲臺做得足,就越證明他手裡,一兩真金白銀都拿不出來!”

他揮了揮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與不耐。

“不必理會!明天,按原計劃行事!”

“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沒有了水,龍,也得給我在地上盤著!”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寶票監門前的廣場之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手持著各種地契家產、眼中閃爍著希望之光的官員們,將廣場圍得水洩不通。

準備看熱鬧的百姓更是爬上了房頂,擠滿了周邊的所有茶樓。

而在人群的一角,數十名身著統一服飾、神情倨傲的王家管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與冷笑,悄然就位。

萬事俱備,只等開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座空無一人的高臺之上。

一場關乎信用、財富與生死的空前大戲,即將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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