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魔鬼的賬本(1 / 1)
夜色深沉,王家府邸的喧囂與火光終於被死寂的黑暗吞噬,只餘下滿地狼藉和一股無法驅散的焦糊味,如同一個時代倉促下葬後留下的怨氣。
而在京城一處毫不起眼的宅院密室之中,燭火通明,將牆壁映照得一片暖黃。
張恆親自帶人,將那幾口從王府後門偷運出來的沉重樟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抬了進來。
箱子落地時發出的“咚”一聲悶響,在這寂靜的密室中顯得格外清晰,彷彿是某個舊時代轟然崩塌時敲響的喪鐘。
沈煉站在箱前,臉上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他神情平靜,眼神裡不帶半分波瀾,像是在審視一份即將被併購公司的資產清單,冰冷而客觀。
“大人,都……都在這裡了。”張恆的聲音裡還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激動,他親眼見證了王家這座龐然大物是如何在自家主上談笑間分崩離析的,此刻心臟依舊在胸腔裡狂跳。
“開箱。”沈煉的聲音平淡無波。
箱蓋被一一撬開,露出的卻不是眾人想象中金光閃閃的珠寶,也不是一箱箱沉甸甸的銀錠。
那裡面,是一卷卷用錦繩捆紮得整整齊齊的賬冊,和一疊疊用油紙精心包裹、按年份標記好的信件。
密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沈煉沒有急於翻看,只是繞著那幾口敞開的箱子,緩步走了一圈,隨即下達了一連串冰冷到不近人情的指令。
“聽好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這堆看似雜亂無章的故紙堆。
“所有賬冊與信件,立刻進行分類。所有涉及銀錢往來的,標記為‘甲’;涉及官員人事調動與舉薦的,標記為‘乙’;涉及私人情誼、家族醜聞的,標記為‘丙’;所有與邊鎮將領、京畿衛所有聯絡的,單獨列出,標記為‘特’。”
他頓了頓,環視著一張張因震驚而呆滯的臉,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為這場深夜的盤點,定下了最終的目標。
“我要在天亮之前,看到一份完整的‘資產風險評估報告’。”
在場的所有心腹,包括張恆在內,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們終於明白,在自家主上的眼中,這些足以讓整個大幹王朝天翻地覆的黑材料,根本不是什麼罪證。
這,只是一項需要連夜盡職調查的……收購專案。
這種極致的冷靜與非人感,令人不寒而慄。
密室內,燈火搖曳,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算盤珠子偶爾被撥動的輕響。
就在快速的分類進行到一半時,張恆拿著一封信,步履匆匆地走到沈煉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份驚異。
“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錢峰。”
沈煉從一堆標記為“乙”類的信件中抬起頭,接過那封信。
張恆低聲道:“信裡,是他親筆向王崇安舉薦自己的侄子出任江南一處肥缺知府,並明確暗示,一應‘冰敬炭敬’(賄賂),早已備好,只待事成。”
沈煉只掃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錢老頭素以‘鐵骨錚錚、清流砥柱’自居,明日的朝堂上,他肯定會是第一個跳出來彈劾我的。”
他將那封信輕輕放在桌案上,彷彿那不是一封能致當朝一品大員於死地的罪證,而僅僅是一張無足輕重的廢紙。
“去。”
沈煉的聲音平靜無波。
“把這封信原樣抄錄一份,字跡務求一模一樣,連夜送到錢府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什麼也別說,放下就走。”
張恆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
這哪裡是警告?
這是一次外科手術式的精準打擊,用敵人自己的罪證,在他開口之前,就將他的嘴,連同他那所謂的“鐵骨”,一同縫死!
皇宮,甘露殿。
殿內落針可聞,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
監軍太監曹安跪在地上,聲音因恐懼而微微顫抖,將王家府邸發生的一切,事無鉅細,原原本本地彙報完畢。
女帝久久不語。
良久,她才緩緩起身,走到殿內一面巨大的牆壁前。
那牆上懸掛的不是什麼名家字畫,而是一幅巨大的京城百官關係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絲線,密密麻麻地連線著每一個官員的名字,勾勒出錯綜複雜的人脈與派系。
她伸出纖纖玉指,指尖冰涼,輕輕拂過“王崇安”那個早已褪色的名字,然後目光緩緩移動,落在了與他相連的那數十個、代表著整個士族集團核心的名字上。
她輕聲自語,彷彿在問曹安,又像是在問自己。
“你說,一把刀,如何才能肢解一頭盤根錯節、血肉相連的巨獸?”
曹安伏在地上,身體抖如篩糠,不敢答話。
女帝頓了頓,那雙美麗的鳳目之中,第一次閃過一絲混雜著興奮與忌憚的、複雜至極的光芒。
“沈煉給朕的,不是刀。”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投入了曹安的心湖。
“他給朕的,是這頭巨獸每一處關節、每一條筋脈的精準圖譜。”
“他讓朕……成了那個可以隨心所欲的庖丁。”
天色將明,都察院。
左都御史錢峰一夜未眠。
他面前的書案上,一份剛剛撰寫完畢的彈劾奏章洋洋灑灑數千言,字字泣血,引經據典,歷數沈煉在揚州的“滔天罪行”,誓要將這個亂國奸賊,在今日的朝堂之上,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他端起一杯早已涼透的濃茶,一飲而盡,只覺得胸中一股浩然正氣激盪,彷彿自己就是社稷最後的守護神。
就在他準備更衣上朝,去執行這神聖使命之時,管家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個沒有任何署名的信封。
“老爺,門房說,方才有人投了此信便走。”
錢峰疑惑地接過,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紙。
他只看了一眼,瞬間如遭雷擊!
那熟悉的、他自己再熟悉不過的筆跡,那一句句阿諛奉承、暗示索賄的言辭,如同一個個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印在了他的眼球之上!
他手中的信紙,彷彿有千鈞之重,讓他渾身冰冷,手腳僵硬。
他呆立了半晌,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順著他那佈滿皺紋的臉頰,一滴滴滑落。
許久,他才緩緩地、用一種近乎於夢遊般的姿態,走到書案前那盞尚未熄滅的燭火旁。
他顫抖著,將那份他嘔心瀝血、自以為能名垂青史的彈劾奏章,一頁一頁,親手送入了火焰之中。
紙張在火焰中捲曲、變黑,最終化為一縷青煙,如同他那所謂的“鐵骨”,無聲無息地,燒成了灰燼。
“當――”
京城晨鐘響起,悠遠綿長,劃破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宿國公府,沈煉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緋色四品官袍,神色平靜地走出了府門。
與此同時,京城的四面八方,無數頂官轎、一輛輛馬車,懷揣著或憤怒、或恐懼、或期待的複雜心情,如同百川歸海,朝著那座即將上演審判大戲的太和殿,匯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