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完美的劇本(1 / 1)
錢理失魂落魄地走出清吏司那座令人窒息的密室,冬日的冷風一吹,他才發覺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背上,像一層冰冷的蛇皮。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卷薄薄的紙,那紙張的觸感卻重逾千斤,彷彿攥著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
他顫抖著,躲到廊下一處背光的角落,藉著燈籠昏黃的光暈,緩緩展開了紙卷。
那不是一份計劃,而是一份“劇本”。
“第一步:出清吏司後,沿朱雀大街南行三百步,右拐入福安巷,巷口第二家‘李記餛飩’,食餛飩一碗,必加醋,不可加辣。”
“第二步:巳時三刻,抵清風書院角門,見門房,遞名帖時,右手須有不易察覺之顫抖,幅度以對方能見、卻又不以為意為佳。”
“第三步:入院後,必經一小片竹林,林中有一處泥潭,切記,將你左腳之鞋,故意踩入泥水中,令鞋面沾染汙泥。”
……
錢理通體冰寒。
他一字一句地讀下去,從他進入清風書院的第一步該邁左腳還是右腳,到與管事對話時,第幾句話該結巴,哪個詞該說錯,甚至連被對方質問時,眼神應該如何閃躲,都寫得清清楚楚,詳盡到令人髮指。
在“泥潭踩鞋”那一條的末尾,甚至還有一行用硃筆寫就的小字附註:“徐伯淵此人,平生最重儀容潔淨,一絲不苟。你的一個髒鞋印,會讓他從心底裡輕視你、厭惡你,從而失去對你言語中細節的警惕。”
錢理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這才明白,沈煉要的不是一個騙子,而是一個提線木偶,一個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由“劇本”精準控制的演員。
這哪裡是權謀?
這是妖術!
京城,廣德樓茶館。
二樓雅間早已座無虛席,連過道上都擠滿了伸長脖子的茶客。
說書先生一襲青衫,手持醒木,口沫橫飛地說著新段子《忠骨吟》的最新一回。
“……話說那老將軍的孫兒,昔日也是將門虎子,如今卻只能在寒風中賣草鞋度日。看官們,你們可知為何?只因那朝中新貴,權勢滔天,見不得功臣好,羅織罪名,一夜之間,便將赫赫將門,化為塵埃啊!”
先生一拍醒木,滿堂喝彩與嘆息交織。
臺下,一個衣著樸素的青年聽得眼眶發紅,將手中的粗瓷茶碗重重一頓,怒道:“這說的不就是沈閻王嗎!奪我等家產,如今連開國的老將軍都不放過!此等奸賊,國之蛀蟲!”
他身旁立刻有人壓低聲音附和:“說的是啊!我家遠房親戚就在兵部,說那老將軍一案,卷宗堆得像山一樣,全是屈打成招!慘不忍睹啊!”
一時間,茶館內群情激奮,對“沈閻王”的咒罵聲此起彼伏,匯成一股洶湧的暗流。
角落裡,一位身著儒衫、氣質沉穩的中年人滿意地放下幾枚茶錢,悄然起身,混入人群,消失不見。
清風書院,靜謐得能聽見竹葉被風吹落的沙沙聲。
錢理站在角門外,反覆默唸著那份足以決定生死的劇本,手心裡的冷汗幾乎要將那捲紙浸透。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劇本的指示,邁入了那片幽深的竹林。
果然,在路旁看到了一處因昨夜微雨而形成的泥潭。
他閉上眼,心一橫,左腳重重地踩了進去。
冰冷黏膩的泥水瞬間沒過了鞋面,那股噁心的感覺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當他終於見到書院大管事,那位眼神銳利如鷹、衣著一絲不苟的老者徐伯淵時,他幾乎是本能地,將自己卑微地縮成了一團。
“小……小人錢理,拜……拜見徐管事。”他躬著身,雙手遞上名帖,右手果不其然地微微顫抖。
徐伯淵的目光先是落在他那張寫滿了諂媚與恐懼的臉上,隨即,不經意地向下掃了一眼,正好看到了他左腳鞋面上那塊無比刺眼的、破壞了整個書齋潔淨氛圍的泥印。
徐伯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何事?”他的聲音冷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錢理完全按照劇本表演:先是卑躬屈膝地講述自己挪用公款、深陷賭債的“悲慘遭遇”,再“不小心”地在整理衣袖時,讓徐伯淵看到了袖口裡藏著的一角當票,完美營造出一個走投無路的賭徒形象。
“……小人聽聞,最近京中糧價蠢蠢欲動,戶部正有一批漕糧因故延誤,不日將抵通州……”
“是京通倉,不是通州。”徐伯淵不屑地打斷了他,糾正了這個低階的術語錯誤,眼神中的輕蔑又多了三分,“說重點。”
“是是是!”錢理點頭如搗蒜,像是被這當頭一棒徹底嚇破了膽,慌亂地從懷裡掏出一份偽造的“戶部糧道密報”,聲音都在發顫,“小人……小人斗膽,想向書院借一筆銀子,去……去囤積這批糧食,事成之後,願與書院三七分賬!”
他一邊說,一邊將那個漏洞百出、粗糙至極的囤糧計劃和盤托出。
徐伯淵聽完,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嗤笑,幾乎要溢了出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貪婪、愚蠢、且急需用錢的內部蛀蟲,心中最後一絲警惕也徹底放下了。
他一眼就看穿了計劃中那幾個“愚蠢”到可笑的漏洞,並對錢理的智商嗤之以鼻。
但他沒有注意到,這份計劃的所有“漏洞”,恰恰是留給他這種“聰明人”來發現和“完善”的。
他以為自己看穿了錢理,實際上,他看到的,只是沈煉想讓他看到的樣子。
“荒唐!”徐伯淵猛地一拍桌子,將那份密報扔在地上,厲聲喝道,“我清風書院乃聖人講學之地,豈容你這等腌臢小人在此鑽營!滾!”
錢理被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甚至“忘了”撿起地上那份“密報”。
看著他那狼狽的背影,徐伯淵的嘴角,勾起一抹智商碾壓的冷笑。
錢理走後,徐伯淵立刻撿起那份密報,步履匆匆地走入書院最深處的一間靜室,將其呈給了書院的真正主事人--大儒劉公的族弟,劉季。
劉季看完密報,又聽完徐伯淵對錢理那番“愚蠢、貪婪、不堪大用”的生動描述,非但沒有動怒,反而撫掌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好一個送上門來的蠢貨!”
他站起身,眼中閃爍著獵手般的光芒。
“此人雖蠢,但這情報卻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想喝湯,我們便讓他當個引路的野狗,肉,我們自己來吃!”
他揹著手,踱了幾個來回,眼中閃過一絲運籌帷幄的自得。
“去,派人跟著他,給他點甜頭,讓他把背後的線也給咱們釣出來!”
劉季看著窗外那片被自己掌控的竹林,只覺得天下盡在掌握。
他卻不知,自己正沿著那條由泥潭和謊言鋪就的道路,一步一步,心甘情願地滑向了那早已為他準備好的、名為深淵的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