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書海尋針(1 / 1)
萬卷樓內,死一般的寂靜。
蕭慎獨自一人,靜坐於書海中央。
月光如水,透過雕花木窗,將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投射成猙獰的巨獸骨架,無聲地將他吞噬。
空氣中瀰漫著古籍特有的、混雜著時光與墨香的乾燥氣息,彷彿連呼吸都帶著歷史的塵埃。
十萬藏書。
墨家機關。
這兩個詞,如兩座無法逾越的大山,重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閉上雙眼。
腦海中,那個年輕魔鬼的聲音,如冰冷的鋼針,精準地刺入他混亂的思緒。
“常規搜查,是蠢人的辦法。你要做的,不是去找那根針,而是找到這整個草垛的‘系統漏洞’。”
一夜無眠。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黑暗時,蕭慎睜開了眼睛,那雙佈滿血絲的眸子裡,昨日的惶恐與不安已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再無波瀾的平靜。
清晨,趙豐年精神矍鑠地來到萬卷樓。
蕭慎早已等候在側,恭敬地呈上幾段連夜修改過的彈劾奏章草稿。
趙豐年只看了一眼,便撫掌大讚,那張精明的老臉上,滿是撿到寶的狂喜:“妙!實在是妙!蕭先生這幾處修改,引經據典,字字泣血,比盧文傑那小子寫的,惡毒了十倍不止!哈哈哈,好!”
蕭慎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學者的謙恭,隨即順勢一拜,丟擲了那個早已在心中排演了千百遍的完美藉口。
“趙公謬讚了。學生只是覺得,若要羅織罪名,務必字字誅心,句句見血。然趙公藏書甲天下,類目繁雜,學生引經據典之時,常有力不從心之感。”他頓了頓,語氣誠懇無比,“學生想斗膽,為這萬卷樓重編一份經、史、子、集目錄。如此,方能信手拈來,讓那張賊在鐵證面前,百口莫辯!”
趙豐年聞言大喜!
為私家藏書編纂目錄,乃是文人雅士的最高追求,是足以流傳後世的風雅盛事!
他只當這是蕭慎徹底歸心,在向他納上“投名狀”,更是對自己這半生心血的最高致敬!
“好!好啊!”他激動地握住蕭慎的手,“先生有此心,我趙豐年求之不得!我這就派幾個伶俐的小廝來協助你,聽你差遣!”
“不必了。”蕭慎巧妙地婉拒,臉上露出一絲書生的執拗,“編書乃靜心之事,不喜人多打擾。學生一人足矣。”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趙豐年愈發覺得此人是個可堪大用的純粹書痴,當即拍板同意,將萬卷樓的“編目大權”徹底交到了蕭慎手上。
浩大的“編目工程”就此展開。
蕭慎沒有急於求成,他嚴格按照經史子集的順序,從最外圍、最不可能藏匿秘密的普通書籍開始。
他白天一絲不苟地潤色文稿,字斟句酌,將一個為復仇而發憤忘食的書痴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到了晚上,便一頭扎進書堆裡,不眠不休地整理、抄錄、分類,彷彿要將整座樓的書都刻進腦子裡。
在下人眼中,這位蕭先生簡直是個瘋子。
“管家,您瞧瞧,蕭先生這都三天沒閤眼了,人都清瘦了一圈,再這麼下去,怕是要熬壞身子啊。”一名小廝憂心忡忡地向趙府管家報告。
趙豐年恰好路過,聞言撫須大笑,臉上充滿了智珠在握的自信。
“你不懂。此乃‘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他看著萬卷樓那徹夜通明的燈火,滿意地說道,“他心中的仇恨之火,正是我等事業最好的燃料。由他去吧,他越是如此,我越是放心。”
無人知曉,在這近乎自虐的勤奮掩蓋下,蕭慎正不動聲色地,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智力交鋒。
他會在一排書架第三層最裡側的一卷竹簡的捆繩上,打上一個只有他自己能識別的“雙環死結”。
也會在某本冷僻雜記的某一頁,夾上一根幾乎看不見的頭髮絲。
他甚至會在某個書架的底座縫隙裡,用指甲劃下一道特定的塵埃痕跡。
這些,都是他佈下的陷阱,無聲地試探著黑暗中可能存在的眼睛。
兩天後,夜深人靜。
蕭慎逐一檢查了自己佈下的十幾個“陷阱”。
頭髮絲仍在原處,靜靜地躺在泛黃的書頁之間。
那道特定的塵埃痕跡,沒有絲毫被擾動的跡象。
最關鍵的是,那個獨特的“雙環死結”,依舊保持著原樣。
如果有人動過,必然會復原成普通的單結。
他長舒一口氣,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
趙豐年對他有信任,但無監視。
或者說,對方的監視是宏觀的,而非微觀的。
他獲得了寶貴的、絕對的行動自由。
然而,自由也意味著新的困境。
十萬藏書,依舊如同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汪洋。
正在此時,他收到了張煜透過秘密渠道傳來的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
“尋寶者,不問瓦礫,只看珠玉。”
蕭慎心頭猛地一震,腦海中瞬間閃過張煜在密室中說過的話:“趙豐年這類人,最大的弱點就是他的‘驕傲’。書房是他的聖地,秘密不會藏在骯髒的地窖,只會被偽裝成他最引以為傲的藏品之一。”
他瞬間領悟!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成千上萬的普通書籍,最終,定格在了萬卷樓三層一處單獨隔開、由整塊紫檀木打造、甚至掛著一把小巧金鎖的書閣上。
那裡,正是趙豐年平日裡時常向人炫耀,但從不許任何人觸碰的禁地。
宋元珍本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