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老梟夜笑(1 / 1)
工部尚書府,後罩房。
天色未亮,幾隻早起的寒鴉還在枯枝上打盹,王安那間被臨時改造成秘密窯坊的屋子,卻已是燈火通明,熱浪滾滾。
王安一夜未眠。
他雙眼佈滿血絲,神情卻亢奮得近乎癲狂,親自挽起袖子,像個偏執的鍊金術士,指揮著心腹家丁和兩名被矇眼帶來的頂級窯匠。
“草木灰!要用去歲新稻草燒出的頭灰,用最細的絹布篩過三遍!一錢都不能多,一分都不能少!”
“皂角液!取晨露調和,用文火熬煮,濾去所有雜質!記住,我要的是它的‘精’,不是它的‘體’!”
他口中唸唸有詞,每一個步驟都親自監督,每一個配比都親自用一杆小巧的銀秤稱量。
那份從故紙堆裡得來的“致命靈感”,此刻在他手中,彷彿成了足以點石成金的無上真理。
窯火熊熊,映著他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老臉。
終於,在耗費了整整一個上午後,新的一批水泥磚,在所有人的屏息注視下,緩緩出爐。
冷卻的過程,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當最後一絲熱氣散盡,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王安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塊。
入手的感覺,讓他心中猛地一跳!
成了!
這塊磚,表面光滑如鏡,通體呈現出一種均勻而深邃的青灰色,毫無半點裂紋。
最關鍵的是,它的分量,竟比之前所有樣品都輕了至少三分之一!
“老爺……”管家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王安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塊磚遞給了一名身強力壯的家丁,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用錘子,砸!”
家丁接過鐵錘,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狠狠地朝著那塊水泥磚砸了下去!
“當!”
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然而,預想中那磚塊碎裂的聲音並未傳來。
他們睜開眼,只見那家丁虎口被震得發麻,鐵錘高高彈起,而那塊水泥磚上,僅僅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白點。
“好!好啊!”一名老窯匠忍不住失聲驚呼。
王安激動得渾身顫抖,他一把搶過那塊完美無瑕的水泥磚,捧在手心,如同捧著傳國玉璽。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塊磚不僅堅固,內部還傳來一種奇特的、彷彿空靈般的迴響。
“快!取水來!”
一盆清水被迅速潑在磚上。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水漬並沒有在表面停留,而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滲入磚體內部,片刻之後,磚面便已恢復了乾爽,彷彿從未沾過水。
王安得意地看著管家和窯匠們那副見了鬼的表情,用一種近乎炫耀的、宗師般的口吻解釋道:
“看到沒?這,就叫‘呼吸感’!此乃材料內外如一、應力完美化解的最高境界!有了此物,別說百年要塞,就是千年不倒的雄城,亦指日可待!”
他不知道,這完美的“呼吸感”,正是那致命毒氣暢通無阻的死亡通道。
“哈哈……哈哈哈哈!”
壓抑了數日的狂喜,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王安捧著那塊水泥磚,仰天大笑,笑聲嘶啞而癲狂,在小小的院落裡久久迴盪。
狂喜過後,是冰冷的算計。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塊“神磚”用錦緞包裹,眼中閃爍著餓狼般的光芒。
他立刻回到書房,攤開一張最好的澄心堂紙,親自研墨。
“來人,”他頭也不抬,聲音裡帶著一絲陰鷙的快意,“替本官起草一份奏摺。就說……工部員外郎孫承佑,為邀功罔顧國本,獻上來路不明之劣方,險些誤了王爺大事!幸得本官明察秋毫,日夜不休,遍查古籍,終力挽狂瀾,改良神方,為王爺百年大計,獻上不世之功!”
他要的,不僅僅是功勞。
他要踩著孫承佑的屍骨,將這份功勞的價值,放大到極致!
一場精心策劃的“獻寶大戲”,已在他腦中成型。
……
虎牢關,秘密兵工廠,礦渣傾倒場。
黃昏時分,最後一抹殘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悽豔的血色。
“沙一”佝僂著背,推著一輛裝滿了礦渣和廢料的獨輪車,跟在長長的騾車隊末尾,走向工地外那片巨大的廢料場。
他的臉上沾滿了灰塵,眼神麻木,與周圍那些真正的苦役毫無二致。
隨著兵工廠主體即將完工,內部的戒備已如鐵桶一般,他再也沒有任何機會離開這片區域。
唯一的破綻,就是這每日一次、將成噸廢料運出山谷的車隊。
他心生一計。
昨夜,趁著巡邏隊換防的間隙,他躲在茅廁裡,用牙齒咬破指尖,蘸著血水,將那份早已爛熟於心的兵工廠通風管道結構圖,以及那處致命風道的精確位置,飛快地繪製在了一塊手掌大小的、不起眼的碎陶片上。
此刻,那塊關係著整個“王炸”計劃成敗的陶片,就藏在他懷裡那隻裝著乾糧的破布袋最底層。
傾倒廢料時,人多手雜,一片混亂。
“沙一”推著車,故意走在隊伍的最後。
他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兩名監工正聚在一起抽著旱菸,不時對著遠處的工棚指指點點,根本沒注意這邊。
就是現在!
他腳下一個踉蹌,彷彿體力不支,整個人連同獨輪車一起,“嘩啦”一聲,摔倒在地。
滿車的礦渣廢料,瞬間傾瀉而出,與地上那堆積如山的垃圾混在了一起。
“他孃的!沒吃飯嗎?!”一名監工不耐煩地回頭罵了一句。
“對不住,對不住官爺!”“沙一”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一邊點頭哈腰地道歉,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收拾地上的廢料。
就在他雙手插入那堆冰冷的礦渣中時,他懷裡的那塊碎陶片,被他用一個極為隱蔽的動作,悄無聲息地混入其中,瞬間便被無數的碎石和煤灰所掩蓋。
他賭的,是在這堆積如山的、毫無價值的垃圾裡,根本不會有人去注意一塊毫不起眼的破瓦片。
但這塊瓦片,能否被山谷外那些早已待命的“拾荒人”同志們,從這萬千廢料中找到,就只能看天意了。
……
南陽府,一間毫不起眼的布行內。
鷹揚衛百戶趙克,正對著一盞油燈,仔細審閱著手下送來的情報彙總。
他的臉上,再無半分之前的狼狽與屈辱,只剩下一種屬於頂尖獵手的、冰冷的專注。
“大人,”一名下屬躬身站在一旁,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我們查到了!”
趙克抬起頭,銳利的鷹眼中精光一閃。
“說。”
“那個‘萬源商號’,看似天衣無縫,但我們在核對他們最大的一筆絲綢貨款時,發現了一個致命的漏洞!”下屬的聲音壓得很低,“那筆高達十萬兩的鉅款,是付給了一家名為‘錦繡閣’的布行。可根據府衙的檔籍,這家‘錦繡閣’,早在半年前就已因東家病故而關門歇業了!”
一個早已不存在的商號,卻發生了一筆鉅額的交易。
這是一個無法用任何理由去掩蓋的、赤裸裸的賬目漏洞!
趙克緩緩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簡易的南陽府關係圖前。
他用一支硃筆,將“錦繡閣”三個字,重重地圈了起來。
他知道,這三個字,就是解開“萬源商號”背後那張神秘大網的、最關鍵的一把鑰匙!
“很好。”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不要去動‘萬源商號’,讓他們繼續演戲。把所有的人手,都給我撒出去!”
他用筆尖,在那三個字上狠狠一點,下達了新的指令。
“給我查!查清這個‘錦繡閣’東家的所有親族,查清他手下所有夥計的去向!我要把這個已經死了的幽靈,給我從墳墓裡挖出來!”
一張針對周山商業帝國的、精準而致命的調查大網,從這個小小的突破口,正式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