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烈火烹油（1 / 1）
三日後，南陽府前廣場，人山人海。
高臺之上，知府劉循正襟危坐，只是那頻頻捻動鬍鬚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身側，鷹揚衛百戶趙克一身便服，雙臂環胸，眼神銳利如鷹，彷彿在審視自己的獵場。
廣場中央，早已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兩堵一模一樣、高達丈餘的新砌水泥高牆，如兩尊沉默的巨獸，靜靜矗立在灼人的日光之下。
牆的一側，兵工廠新任總管王安身著簇新的官服，在一眾親信的簇擁下，滿面紅光，意氣風發。
他享受著萬眾矚目的感覺，不時向周圍拱手致意，引來陣陣喝彩。
另一側，被革職的工部侍郎孫承佑，只帶著兩名老工匠，安靜地站在陰影裡，神情淡然，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時辰到！”隨著贊禮官一聲高喝，廣場上鼎沸的人聲瞬間安靜了下來。
知府劉循清了清嗓子，照本宣科地念了一通場面話，隨即高聲道：“請王安王大人，開始驗牆！”
王安聞言，精神大振。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場中，對著全城百姓朗聲道：“諸位父老鄉親！今日，本官便讓爾等親眼見證，何為國之重器，何為神仙之物！”
他大手一揮，幾名早已待命的夥計立刻上前，將一捆捆乾燥的木柴堆在了第一堵牆下。
“點火！”
熊熊烈火沖天而起，炙熱的火焰瘋狂地舔舐著牆體。
然而，那堵青灰色的水泥牆在烈焰中竟是紋絲不動，連顏色都未曾改變分毫。
一炷香的工夫過去，火焰漸熄，牆體依舊完好如初，甚至連一絲煙燻的痕跡都未留下。
“好！”
“神了！真是神仙水泥啊！”
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驚歎與喝彩。
王安得意洋洋，他上前一步，伸手撫摸著那面尚有餘溫的牆壁，臉上充滿了勝利者的傲慢。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般射向另一側的孫承佑，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譏諷與不屑。
“孫大人，看到了嗎？這，才是能為國守疆的棟樑之材！而不是某些人，因妒賢嫉能，便只會搖唇鼓舌，搬弄是非！簡直是我朝堂之恥！”
這番指桑罵槐的話，讓高臺上的劉循都微微皺了皺眉。
孫承佑卻彷彿沒聽見一般，只是平靜地走上前，對著高臺上的知府劉循，深深一揖。
“大人。”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王大人的神物，固然不畏凡火。但實戰之中，城牆不僅受火攻，更常遭遇守軍潑下的沸水、金汁等物。為求公允，卑職建議，在火燒之前，當先以沸水澆淋牆體，再觀其效。”
此言一出，全場皆靜。
王安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第一個沒忍住，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孫大人是沒見過火嗎？莫不是想給本官這面神牆洗洗灰？黔驢技窮！這便是黔驢技窮啊！”
趙克也是嘴角上揚，眼中滿是輕蔑。
這等無稽之談，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
然而，知府劉循卻心中一動。
他不懂營造之法，但他懂為官之道。
孫承佑這個提議，合情合理，且更能彰顯他主持公道的姿態。
“準了。”劉循緩緩點頭，“為顯公正，便依孫大人所言。”
王安的笑聲戛然而止，但他並未反對，反而一臉戲謔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好啊！本官倒要看看，你這盆洗澡水，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早已在人群中待命的周平，立刻帶著幾名身強力壯的“夥計”，抬著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鐵鍋和幾捆顏色深沉的木材，大步上前。
在王安和全城百姓輕蔑、好奇的注視下，滾燙的沸水被一瓢瓢地盡數潑在了第二堵水泥牆上。
“滋啦……”
牆體瞬間升騰起大片的白色蒸汽，原本青灰色的牆面，在吸收了大量水分後，顏色變得深沉如墨。
“諸位看好了，這就是某些跳樑小醜最後的把戲！”王安還在不失時機地譏諷著。
隨後，桃源商會的夥計們將那些浸滿了油脂的特製松木，堆在了牆下。
“點火！”
“呼！”
火焰沖天而起，比剛才那場火，猛烈了何止十倍！
橙紅色的烈焰如同火龍般，將整面牆都吞噬其中，發出駭人的噼啪爆響。
王安臉上的冷笑，漸漸凝固了。
他驚駭地看到，那面被沸水浸透的牆體，在遠超尋常的烈焰炙烤下，開始發出一種細密的、如同瓷器開裂般的“噼啪”聲！
牆體表面，冒出的不再是水汽，而是一縷縷帶著焦糊味的白煙！
緊接著，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毫無徵兆地從牆體內部浮現。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紋如同蛛網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地向四周蔓延！
“不……不可能……”王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裡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
“砰！”
一聲巨響，如同一聲沉悶的炮鳴！
一塊臉盆大小的水泥，竟如同炮彈一般，從牆體中央猛地崩裂飛出，呼嘯著砸在數丈之外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緊接著，整面牆體彷彿失去了所有骨骼，應聲垮塌過半！
露出了裡面摻雜著大量泥土和脆弱斷竹的、醜陋不堪的“內芯”！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數萬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堆冒著黑煙的廢墟，大腦一片空白。
下一秒，死寂被一聲淒厲的、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徹底劃破！
“我的爹爹啊！”
在青禾的暗中引導下，一名早已準備好的婦人，如同瘋了一般，從人群中衝了出來，撲向那堆廢墟。“我的爹爹就在那兵工廠裡做工啊！你們……你們竟用這種殺人的東西去建牆！你們是要害死他啊！”
這聲血淚控訴，如同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早已積滿了乾柴的民怨！
“王安！鷹揚衛！還我丈夫命來！”
“豆腐渣！這是殺千刀的豆腐渣工程啊！”
數十名工匠家屬哭喊著，衝破了士兵們脆弱的防線，跪倒在高臺之前，一聲聲血淚控訴，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向王安和趙克的心臟。
民意，瞬間被引爆！
圍觀的百姓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同情與憤怒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整個廣場！
高臺之上，知府劉循臉色煞白如紙，渾身抖如篩糠。
王安則早已癱軟在地，雙眼失神，嘴裡只剩下那句無力的“不可能……這不可能……”。
眼看局勢即將徹底失控，所有的功勞都將化為泡影，恐懼與憤怒讓鷹揚衛百戶趙克失去了最後的理智。
他一把揪起癱倒在地的王安，對著他那張失魂落魄的臉，瘋狂地咆哮起來。
“廢物！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啊？！”
他一把將王安推開，面對著臺下洶湧的民意，眼中只剩下瘋狂的殺意。
他“唰”的一聲，猛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刀光如雪，映著他那張猙獰扭曲的臉。
“刁民作亂！意圖衝擊府衙！”他厲聲喝道，聲音響徹全場，“給我拿下！反抗者，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