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笑迎弔唁客,一鹽驚滿城(1 / 1)
一夜未眠,城南大院卻比白日裡任何一個作坊都更有生機。
爐火的咆哮聲低沉了一整夜,人力鼓風機的吱呀聲如同不知疲倦的心跳。
院牆的角落裡,已經堆起了十幾個碩大的麻袋,裡面裝著的,是足以讓整個江南震動的潔白霜雪。
楊文博眼眶佈滿血絲,卻精神矍鑠。
他親眼見證了“點石成金”的全過程,此刻心中再無半點疑慮,只剩下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先生”神一般的敬畏。
天色微亮,黎明的曙光剛剛刺破雲層,院門外便傳來了一陣喧鬧的鑼鼓聲和刻意拔高的唱喏。
“咚咚鏘!咚咚鏘!”
“奉知府大人之命,特來慰問沈公子!大人聽聞沈公子為制福鹽,宵衣旰食,特送來上好酒肉,為壯士們鼓勁!”
知府儀仗隊在院外停下,為首的正是知府心腹李主簿,崔家的賬房先生也跟在一旁,滿面春風,眼中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
話音剛落,幾名衙役便抬著幾大罈美酒和整扇的豬羊肉上前,那架勢不像是慰問,倒像是上墳祭奠,就差沒灑上一把紙錢了。
院門“吱呀”一聲開啟。
一夜未眠的沈棠卻衣衫整潔,神采奕奕地走了出來。他看了一眼那些酒肉,臉上沒有半分被羞辱的怒意,反而對著李主簿,拱手笑道:“有勞大人掛懷。也請李主簿代我轉告知府大人,待三日之期一到,我等必將帶著五千斤福鹽,與大人一同慶功!”
他這番話,直接將對方暗藏的“斷頭飯”意味,曲解成了“慶功酒”,言語之間,先下一城。
崔家賬房先生皮笑肉不笑,陰陽怪氣地說道:“沈公子還是先顧著眼前吧,這都過去一天了,不知五千斤鹽,可有眉目了?莫不是要讓我們知府大人,白等一場?”
沈棠微微一笑,並不答話,只是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卻不是請他們進院,而是讓早已在門口待命的石大錘,端著一個蓋著紅布的大托盤走了出來。
石大錘人高馬大,龍行虎步,那股子悍勇之氣,讓本還想上前起鬨的幾個衙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在所有人好奇、輕蔑、看好戲的目光中,沈棠伸手,揭開了紅布。
剎那間,晨光恰好灑在托盤上。
盤中之物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那是一堆堆得如同小山般的潔白晶體,細膩、乾燥、純淨,在清晨柔和的光線下,竟彷彿會呼吸一般,閃爍著點點晶瑩的光澤,彷彿不是凡間的產物。
李主簿和崔家賬房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潔白的鹽!
也從未想過,鹽,可以白到這種程度!
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白,一種足以洗滌眼球的白,一種讓旁邊衙役抬來的豬羊肉都顯得無比汙濁的白!
沈棠從盤中捻起一撮,那雪白的鹽粒從他指間簌簌落下,如同最細膩的流沙。他走到李主簿面前,微笑道:“一夜辛苦,略有小成。此鹽尚溫,還請主簿大人代為品鑑,看看是否能入知府大人的法眼?”
李主簿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伸出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這怎麼可能?!
一夜之間,用那些破爛玩意兒,真的做出來了?
“不可能!這定是你從別處帶來的!”崔家賬房先生最先反應過來,他失聲尖叫,狀若瘋狂,“你在虛張聲勢!妖術!這一定是妖術!”
就在他準備下令讓衙役上前搜查之時,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從沈棠身後傳來。
“放肆!”
眾人回頭,只見楊文博身披大氅,龍行虎步地走了出來。
他雖一夜未睡,但此刻雙目如電,氣勢逼人,那股子屬於前朝重臣的官威,壓得在場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老夫在此守了一夜,親眼看著這些鹽粒從滷水中結晶而出。你的意思是,老夫在陪他演戲,欺瞞知府嗎?”
李主簿見到楊文博,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躬身行禮,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的官服:“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楊學士息怒!”
他再不敢多說一句,狠狠瞪了一眼那早已嚇傻的崔家賬房,在一眾匠人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率隊離去,連那些“慰問品”都忘了帶走。
看著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沈棠轉身,對著院內那群同樣一夜未眠、卻精神亢奮的匠人們,朗聲笑道:“把知府大人送來的酒肉分下去!告訴弟兄們,吃飽喝足,咱們還有硬仗要打!”
“好嘞!”
院內響起一片震天的歡呼。
而在不遠處的街角,幾個不同商號的探子,早已被剛才那一盤雪鹽驚得魂飛魄散。
他們看著彼此眼中同樣的震撼與恐懼,再不敢有半分停留,連滾帶爬地向自家主子報信去了。
蘇州城,要變天了!
……
蘇州知府後衙,書房內。
“啪!”
一隻名貴的青花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劉成聽完李主簿和崔家賬房添油加醋的彙報,猛地將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
“廢物!兩個廢物!”他怒不可遏,“楊文博!又是這個老匹夫!他當真要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子,與本府撕破臉皮嗎?”
崔家賬房臉色慘白,顫聲道:“大人,那鹽……那鹽小人也親眼見了,確實白得……邪門。我們是不是……”
“閉嘴!”劉成厲聲喝斷他,“邪門?這世上哪有什麼點石成金之術!背後必有我們不知道的鬼蜮伎倆!”
他揹著手在房中來回踱步,眼中的儒雅早已被瘋狂的兇光取代。
“既然文的不行,那就來武的!”他停下腳步,眼中殺機畢露,“傳我的密令,讓城防營的陳都頭帶一隊人馬,今夜就以‘追捕逃犯’為名,給我‘誤闖’那個院子!”
他轉過頭,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冷笑。
“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鹽硬,還是官府的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