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硃筆定浮沉(1 / 1)
貢院,靜室之內,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到近乎凝固的墨香。
數千份考卷堆積如山,每一份都代表著一個讀書人命運的轉折。
然而,此刻負責決定這些命運的閱卷官們,卻個個愁眉不展,如坐針氈。
主考官孫恪端坐於上首,面前的茶水換了三遍,卻未曾入口,早已冰涼。
他隨意拿起一份考卷,上面的字跡工整,文采斐然,通篇都在用最華麗的辭藻,引經據典地論證“菜市口之決”乃是“撥亂反正,順天應民”的千古聖舉。
他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內容,如出一轍。
再換一份,依舊是歌功頌德,痛斥逆賊。
放眼望去,數千份答卷,竟彷彿出自同一人之手,變成了一場規模宏大的、毫無新意的政治表態大會。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翰林終於忍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那聲音裡充滿了無從下手的疲憊與困惑:“王爺,這……這可如何是好?所有答卷的論調幾乎完全一致,除了文采高下,根本分不出優劣。簡直是千人一面,毫無可取之處啊!”
另一名官員也附和道:“是啊,我等本想為國取才,如今看來,倒像是選了一批只會歌功頌德的應聲蟲。”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李澈與蕭青鸞並肩而入。
“諸位大人辛苦了。”李澈的聲音平淡,卻像一針最強效的鎮定劑,瞬間讓室內所有的嘈雜與不安都平息了下來。
眾人連忙起身行禮,孫恪硬著頭皮上前,將那份幾乎所有人都打了高分的“範文”呈上,苦笑道:“殿下,您看,這……我等實在是無從下筆啊。”
李澈接過,只掃了一眼,便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眾人看不懂的、近乎於嘲弄的玩味。
“誰告訴你們,這道題,考的是態度?”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李澈將那份考卷隨意地放在桌上,環視著下方所有寫滿了驚疑與困惑的臉,緩緩地、清晰地丟擲了那道早已準備好的、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的“閱卷指南”。
“態度,在他們提筆的那一刻,就已經給出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狠狠劈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中,“朕與陛下要的,是藏在態度之下的三種能力。”
他伸出三根手指。
“這數千份答卷,在朕看來,只分三等。”
“下等者,”他拿起那份被孫恪推崇的“範文”,“通篇只有華麗辭藻,空洞讚美,將一場必要的清洗,比作堯舜之舉,卻無一字言及後續。此類人,錄為末等。”
他頓了頓,給出了冰冷的判詞。
“評語:可用,不可信,不可重用。他們是牆頭草,是精緻的投機者,風往哪邊吹,他們就往哪邊倒。”
那名剛剛還對此文大加讚賞的老翰林,瞬間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中等者,”李澈又拿起另一份答卷,“能從國法、民心、社稷安危等角度,引經據典,條理清晰地論證處決的必要性與合法性。文筆或許樸實,但邏輯嚴密,有理有據。此類人,錄為中等。”
“評語:良吏之材,可為基石。他們是合格的執行者,是帝國這部巨大機器上,不可或缺的螺絲釘。”
“而上等者,”李澈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真正的欣賞。他從一旁那堆積如山的考卷最下方,抽出了一份字跡略顯潦草、甚至還有幾處塗改的卷子,“他們不僅論證過去,更著眼於未來。”
他將那份卷子展開,朗聲念道:“……逆黨雖除,然士林之心未安,百姓之心未定。臣以為,當設《大景國安法》,將‘動搖國本’之罪明文法制化,使日後有法可依,而非憑帝王一怒。其二,當分化拉攏,而非一味打壓,對被脅從之士族,可減其罪,令其獻策,使其互為掣肘。其三,當將此案編入國子監教材,以儆效尤,使後世學子知曉,何為國之底線……”
整個靜室,鴉雀無聲。
所有閱卷官,包括蕭青鸞在內,都聽得目瞪口呆,如遭雷擊!
“這……”老翰林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震撼,“這哪裡是在答題,這分明是在上疏,是在為陛下分憂啊!”
“這,才是朕真正需要的,國之棟樑!”李澈將那份考卷重重放下,聲音擲地有聲,“他們的腦子裡,裝的不是辭藻,而是解決問題的方案!”
他環視眾人,宣佈了那道足以讓整個官場都為之顫抖的敕令。
“傳朕與陛下令,所有考生的答卷、評語、等級,都將存入一個新設立的機構--‘功過閣’!成為他們個人‘人事檔案’的第一頁!未來他們的每一次升遷、每一次犯錯,都將被記錄在案,永世存檔!”
這冰冷而理性的制度,讓在場所有官員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皇權,第一次以一種如此清晰、可追溯的方式,深入到了每個官員的生命軌跡之中!
就在眾人還沉浸在這毀天滅地的震撼中時,孫恪小心翼翼地上前請示:“殿下,那……那個自毀考卷的劉子昂,該如何處置?”
李澈的臉上,再次露出了那種惡魔般的微笑。
“才華是有的,只是用錯了地方。”他輕描淡寫地說道,“傳朕的令,‘恩准’劉子昂入新設的‘律法編撰處’,任錄事一職,月俸三石。”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殘忍的一刀。
“專門負責抄錄、校對本次恩科之後,即將頒行的新法典。”
此令一出,眾人皆倒吸一口涼氣!
讓他親手抄錄自己曾誓死反對的東西,日日面對,時時溫習自己的失敗。
這種誅心之術,比殺了他,還要殘忍一百倍!
盧家府邸。
盧思成的兒子,那位剛剛參加完恩科的盧氏子弟,面如死灰地回到家中。
他沒有抱怨考題的屈辱,而是將李澈那堪稱魔鬼的“三等評分標準”,一五一十地複述給了自己的父親。
盧思成聽完,久久不語。
他緩緩地端起茶杯,卻發現手抖得厲害,茶水濺出,溼了衣襟。
最後,他慘然一笑,那笑聲裡,充滿了被徹底擊潰的絕望。
“我等還在計較顏面與氣節,他……他卻已經在挑選誰的刀更鋒利,誰的腦子更好用了。我們不是輸在沒膽子赴死,是輸在……根本沒看懂他想幹什麼。”
他放下茶杯,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盧家,完了。”
三日後,閱卷結束。
一份嶄新的、寫滿了陌生名字的“上等”名單,被呈到了李澈的御案之上。
他看著那些出身各異、卻同樣充滿了銳氣的名字,滿意地點了點頭。
隨即,他從一旁那早已塵封的卷宗堆裡,抽出了一份積壓已久的案卷――“北境貪腐案”。
他將卷宗輕輕放在蕭青鸞面前,笑道:“新刀已經磨好,該找塊最硬的骨頭,試試鋒芒了。”
就在此時,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上等”名單的末尾。
有一份答卷,被閱卷官用硃筆特別標註了出來。
這份答卷不僅提出了詳盡的後續方案,甚至對李澈的“誅心”之計進行了反向推演,冷靜地分析了其利弊,以及可能引發計程車林反噬。
其見識之深,格局之大,竟隱隱有與他分庭抗禮之勢。
李澈看著落款處那兩個清秀的名字,露出了一個真正感興趣的微笑。
“有點意思。去,把這個叫‘季塵’的考生,給朕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