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狼與書生（1 / 1）
崎嶇的山路，如同一條潛伏在黑暗中的巨蟒，無情地吞噬著這支隊伍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與意志。
進入山林不過兩個時辰，隊伍裡便出現了第一個掉隊者。
“噗通”一聲，年輕的陳希腳下一滑，整個人狼狽不堪地摔倒在泥濘的山坡上，再也爬不起來。
他那張原本還算白淨的書生臉上，此刻沾滿了泥汙與冷汗，嘴唇因疲憊而微微發白。
“不……不行了，顧大人，我走不動了……”他靠著一棵溼滑的樹幹，大口地喘著粗氣，那雙總是閃爍著精明光芒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擊垮的絕望，“賬冊……賬冊都燒成灰了，我們就算趕到，又能做什麼？此行……此行註定是徒勞啊！”
這番話，如同一塊冰冷的石頭，狠狠砸入了眾人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心湖之中。
隊伍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那股剛剛在顧宸激勵下燃起的決絕火焰，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迅速黯淡下去。
顧宸沒有呵斥，他只是平靜地走到陳希面前，示意眾人原地休息。
他解下背上的水囊，遞了過去，那雙在昏暗林間依舊沉靜如水的眸子，看不出半分波瀾。
“各位，”他環視著下方所有寫滿了疲憊與茫然的臉，用一種不帶絲毫感情的、近乎於講學的語調，平靜地提問，“你們可知，聖工王殿下所授的‘格物學’中，有一門‘燼跡追蹤法’？”
眾人皆是一愣，茫然地搖了搖頭。
顧宸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如同手術刀般的弧度。
“他們燒了賬冊，自以為天衣無縫。但他們不知道，不同的紙張、不同的墨水、甚至為了讓假賬看起來更舊而塗抹的桐油，在燃燒之後，留下的灰燼顏色、質地、甚至氣味，都會有細微的差別。”
這番顛覆性的觀點，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狠狠劈開了眾人心中的絕望！
“我們的任務，不是去搶救那些早已化為烏有的紙！”顧宸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塊冰冷的石頭，重重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而是去驗證那些灰！只要有一處灰燼的成分，與他們聲稱燒燬的‘官府舊檔’對不上，就是他們做賊心虛、偽造證據的鐵證！”
整個隊伍，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一種被點燃的、名為“希望”的狂熱！
夜幕降臨，山風呼嘯，如同鬼哭。
幾聲悠長而淒厲的狼嚎，毫無徵兆地從林間深處傳來，讓這群從未經歷過野外生存的書生們，瞬間面如死灰，本能地聚在了一起。
顧宸卻異常冷靜。
“清理空地，快！”他沒有半分廢話，聲音冰冷而銳利，“石頭壘牆，半人高即可！把所有浸過樹脂的火把都點燃，圍成一圈！”
他選擇營地、分配守夜、檢查每個人腰間的短刃，每一個動作都嫻熟得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兵。
他那鎮定自若的身影，成了這片黑暗之中，所有人唯一的主心骨。
狼群如期而至。
十幾雙幽綠色的、充滿了飢餓與殘忍的眼睛，從黑暗的林間悄無聲息地亮起，如同鬼火。
幾名年輕官員嚇得臉色慘白，握著刀柄的手抖得如同篩糠。
“三尺之內，刺！莫要揮砍！”顧宸的聲音如冰般鎮定，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結陣，互為犄角！”
戰鬥，毫無徵兆地爆發！
一頭體型碩大的惡狼猛然撲出，直取一名官員的咽喉！
那官員嚇得魂飛魄散，竟是忘了反抗，呆立當場！
就在此時，顧宸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閃而至！
他沒有半分花哨的動作，手中的短刀自下而上，精準地、無聲地、狠狠地刺入了那頭餓狼柔軟的下顎，刀尖從眼窩中透出！
“嗷嗚！”
惡狼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重重地栽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這血腥而高效的一幕，如同一劑最猛烈的強心針，狠狠注入了所有人的心中！
“殺！”
不知是誰第一個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年輕的官員們從最初的恐懼，到被迫反擊，再到怒吼著將手中的短刃，狠狠刺入狼身！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們那雙只握過毛筆的手！
當最後一隻狼夾著尾巴逃入黑暗時，所有人都如同被抽去了骨頭，重重地癱倒在地。
他們渾身沾滿了血汙與泥土，大口地喘著粗氣，那眼神，卻已經徹底變了。
戰鬥結束後，顧宸默默地處理著自己手臂上的傷口，並將狼屍拖到一旁。
倖存的官員們沒有人說話。
他們看著自己手中那柄還在滴血的刀，看著彼此身上猙獰的傷口，又看看那個始終屹立如山的身影。
他們自發地站起身，默默地幫助身邊的同伴包紮傷口，將火堆添得更旺。
一場殘酷的戰鬥，將他們之間最後一絲隔閡與懷疑徹底粉碎。
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能夠託付生死的戰鬥集體，在狼群的屍體和濃烈的血腥味中，宣告誕生。
官道旁，一支北境軍的斥候小隊，發現了顧宸一行人遺棄的騾車和貨物。
為首的隊率檢查了車轍和散落的物品後，眉頭緊鎖：“貨物都在，像是倉皇逃離……但周圍沒有打鬥痕跡，人就像憑空消失了。”
他抬頭，望向一側那連綿不絕、被當地人稱為“迷魂嶂”的黑暗山脈，眼中閃過一絲不解與輕蔑。
“頭兒，”另一名士兵笑道，“他們該不會是嚇破了膽，鑽進這有進無出的鬼地方了吧？一群京城來的軟腳蝦，進去只怕是給狼當點心了。”
隊率沉吟片刻，下令道：“不管他們是死是活，立刻飛馬傳訊給錢大人，就說魚兒脫鉤，不知所蹤。讓他自己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