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盞茶,一條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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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墨,緩慢地侵染了京都的天空。

別墅裡沒有開燈,唯一的亮光來自桌上那部廉價手機螢幕的冷光,光照在蕭媚茹的臉上,映出一片沒有血色的蒼白。

她站在一面滿是裂紋的穿衣鏡前,鏡子裡的人很陌生,一張蒼白的臉,空洞的眼神,還有一身徐穎絛買回來的最普通的灰色運動服。

這身衣服磨去了她身上所有屬於“蕭家二小姐”的痕跡,磨去了她曾經的驕傲與天真。

她不再是那個會為了一個音符不準而懊惱半天的音樂才女,她現在,是一個要去下毒的兇手。

蕭媚茹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刺痛感讓她感覺自己還活著。

“二嫂。”

葉天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蕭媚茹沒有回頭。

葉天龍走到她身邊,將那枚用油紙包著的銀針放在了她面前的梳妝檯上。

他的動作很輕,那根針卻像一座山壓得蕭媚茹喘不過氣。

“記住,你不是去求她。”

葉天龍的聲音很冷。

“你是去審判她。”

“她和你喝的每一口茶,吃的每一塊點心都是用我二哥的命換來的,你不需要有任何愧疚。”

蕭媚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平復下來,她眼中的最後一絲猶豫被這句話徹底碾碎。

是啊。

愧疚?葉家滿門忠烈,誰又曾對他們有過一絲愧疚?

蕭媚茹伸出手,拿起那根銀針,小心翼翼地藏進了袖口的夾層裡。

冰冷的觸感順著皮膚,一路涼到了心底。

“我該怎麼做?”

她的聲音沙啞,卻很鎮定。

“自然一點。”

葉天龍的目光看向窗外。

“就當是一場老朋友的偶遇,聊聊過去,聊聊現在。剩下的,隨機應變。”

“記住,你的目的只有一個,把針放進她的茶裡,然後安全離開。”

蕭媚茹點了點頭,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棟別墅裡所有壓抑的空氣都吸進肺裡。

“我需要化個妝。”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現在的我太難看了,會嚇到她的。”

大嫂謝流煙默默地走過來,從一個破舊的包裡拿出了一套簡單的化妝品,那是她逃出來時身上帶的唯一的東西。

“我來幫你。”

謝流煙的聲音很溫柔,她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說任何鼓勵的話。

她只是拿起眉筆,用那雙曾經只會籤閱上億合同的手,無比專注地為即將走上戰場的妹妹描眉。

……

蘭心大劇院對面,桂雨軒茶樓。

這裡是京都最頂尖的私人茶樓之一,一壺茶的價格抵得上普通人一個月的薪水,能來這裡的非富即貴。

空氣裡瀰漫著上等龍井混合著檀香的味道。

古箏的聲音流水一樣淌過每一個角落,沖淡了外面的車水馬龍。

蕭媚茹獨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擺著一壺碧螺春,茶湯青綠,熱氣嫋嫋。

她沒喝,只是靜靜地坐著,她的妝很淡,恰到好處地遮住了臉上的憔悴,卻遮不住眼底那份化不開的疲憊。她看起來就像一個生活不如意的落魄貴婦,來這裡尋找片刻的安寧。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大劇院的門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對她而言都是煎熬。

袖口裡的那根針像一條毒蛇,冰冷地貼著她的皮膚,不斷提醒著她今晚的目的。

終於,一輛紅色的保時捷停在了劇院門口。

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裝,珠光寶氣的女人從車上走了下來,李靜。

蕭媚茹的心臟猛地一縮,五年不見,李靜保養得更好了,歲月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反而增添了幾分成熟的風韻。

她和司機說了幾句,看了一眼手錶,似乎離戲劇開場還有些時間。

然後,她習慣性地抬腳走向了馬路對面的桂雨軒。

魚兒上鉤了。

蕭媚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灼燒著她的喉嚨,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吱呀——

茶樓的木門被推開,李靜走了進來,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邊的蕭媚茹。

李靜的腳步頓住了,臉上的優雅笑容僵硬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一種複雜的混雜著憐憫和疏遠的眼神所取代。

蕭媚茹也“恰好”抬起頭,四目相對。

“靜……靜姐?”

蕭媚茹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不確定,還有一絲久別重逢的倉惶。

李靜的表情變了幾變,最終還是化為一聲嘆息,走了過來。

“媚茹?真的是你?”

她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客氣。

“我還以為我認錯人了。”

“是我,靜姐,好久不見。”

蕭媚茹站起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你還好嗎?”

李靜拉開椅子坐下,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蕭媚茹身上那件普通的運動服,眼中的那絲憐憫更濃了。

“我挺好的,前陣子剛和衛國去歐洲滑雪回來,你呢?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她小心翼翼地措辭,避開了所有敏感的話題。

蕭媚茹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我……我還好。”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就是……有時候會想以前大家在一起的日子。”

李靜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過去的事就別想了,人總要往前看。”

她熟練地招來服務員。

“一壺雨前龍井,一份桂花糕,老樣子。”

服務員恭敬地退下。

“媚茹,你也嚐嚐,這裡的桂花糕還是當年的味道。”

李靜試圖用食物來緩和這尷尬的氣氛。

蕭媚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茶很快就上來了。

李靜端起茶杯,優雅地吹了吹熱氣,然後輕輕抿了一口。

“還是這個味兒。”

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她開始聊起她的新包,她的馬場,她的畫展,聊著那些蕭媚茹曾經熟悉,如今卻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蕭媚茹安靜地聽著,偶爾附和地點點頭,她的手在桌下死死地攥著,袖口裡的那根針已經變得和她的心一樣冰冷。

她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

“哎呀!”

李靜忽然叫了一聲,她拿起餐巾擦拭著自己套裝的袖口。

“這茶太燙了,灑了一點。”

她一邊擦,一邊抱怨著。

就是現在!蕭媚茹的眼中寒光一閃!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一個想要幫忙遞紙巾的姿勢,右手在桌子上方劃過。

這個動作掩護了她的左手,左手袖口微動,指尖一鬆。

那根細如牛毛,淬了世間至陰至寒之毒的銀針,無聲無息地落入了李靜那杯琥珀色的茶湯裡。

沒有濺起一絲水花,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彷彿一顆塵埃落入大海。

做完這一切,蕭媚茹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她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她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沒事吧?靜姐?”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平靜得讓她自己都感到害怕。

“沒事沒事。”

李靜放下了餐巾,絲毫沒有察覺,她端起那杯已經被下了“死神判決書”的茶又喝了一大口。

“時間差不多了,我該去看戲了。”

李靜拿起包,站起身。

“媚茹,留個聯絡方式吧,改天我們再約。”

她客氣地說著,卻並沒有真的要等蕭媚茹回答的意思。

“不了,靜姐。”

蕭媚茹搖了搖頭,她也站了起來。

“我這種人,還是不要打擾你的生活了。以後……我們可能不會再見了。”

李靜愣了一下,隨即釋然地笑了笑,覺得這是蕭媚茹的自卑心在作祟。

“那……好吧,你自己多保重。”

她說完,轉身走向門口,沒有一絲留戀。

蕭媚茹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個即將被無盡痛苦吞噬卻還對此一無所知的女人。

她的心中沒有快意,沒有解脫,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

她緩緩地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茶很苦。

……

黑色的奧迪A8停在茶樓後巷的陰影裡,像一頭蟄伏的猛獸。

葉天龍就坐在駕駛座上,一動不動,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

車門被拉開。

蕭媚茹坐了進來,帶進一股混雜著茶香與寒氣的味道。

“辦好了?”

葉天龍沒有看她,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辦好了。”

蕭媚茹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葉天龍發動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小巷的死寂。

“二嫂。”

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情緒。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蕭家的二小姐,你是葉家的二嫂,是我葉天龍的家人。”

“誰讓你流淚,我就讓他流血。”

奧迪車匯入車流,消失在京都的夜色裡,一場針對京都銀監司司長的天羅地網已經悄然張開。

只等那條自以為是的魚,帶著滿身的恐懼與絕望自己游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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