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叩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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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很輕,九雙軟底黑布鞋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幾乎吸收了所有的聲音。

腳步聲卻又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沉悶壓抑,讓人喘不過氣。

整個廣場死寂一片。

數百位京都頂層的名流權貴,此刻像被集體施了定身咒,連呼吸都忘了。

風吹動了謝流煙額前的一縷碎髮,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著前方那座被改成靈堂的家。

那裡曾是她的婚房,她和葉家大哥一起親手挑選的窗簾彷彿還掛在二樓的窗戶上。

秦詩玥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著冰冷的光。

她的手指在袖口裡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是興奮,一種即將把資料庫裡所有仇人變成現實中屍體、病態的興奮。

蕭媚茹的目光則像毒蛇一樣,在人群中緩緩掃過。

她在尋找,尋找那些熟悉的,五年前曾對她們搖尾乞憐,轉頭就撲上來撕咬的臉,她記住的每一張臉都會出現在葉天龍的黑色賬本上。

葉天龍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離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

他能感受到那數百道目光像無數根鋼針紮在他的身上,有驚恐,有錯愕,有怨毒,有幸災樂禍。他不在乎,一群待宰的豬羊,它們的眼神毫無意義。

他的眼裡只有那扇門,那扇五年前被人用腳踹開,沾滿了家人鮮血的門。

近了,更近了。

九個人走上了臺階,站在了靈堂的門口,一股混雜著劣質焚香和屍體防腐劑的噁心氣味撲面而來。

靈堂正中央,並排擺放著幾口黑色的棺材。

棺材後面,牆壁上掛著一張張放大的黑白遺照。

曹博,曹重明,薛長風,薛振山,馬衛國,王天明、徐子鶴。

每一張臉都帶著生前的倨傲與貪婪,此刻卻被裱在相框裡,顯得滑稽又可悲。

一個穿著六扇門制服的男人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他鼓起勇氣,上前一步厲聲喝道。

“站住!”

“你們是什麼人!”

“這裡是私人追悼會現場,閒雜人等……”

他的話還沒說完,葉天龍的目光淡淡地掃了過來,那一眼沒有任何情緒,像神明在俯視一隻吵鬧的蒼蠅。

那個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喉嚨裡像被塞進了一團冰,後面的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回家。”

葉天龍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需要誰批准嗎?”

回家?

這兩個字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現場所有人的臉上。

是啊,這裡是葉家祖宅。

他回家天經地義。

可他們,這群鳩佔鵲巢的強盜,又算什麼東西?

“葉天龍!”

一個陰冷的聲音從靈堂裡傳來。

六扇門門長,劉謙稜臉色鐵青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個荷槍實彈的六扇門精銳。

“你還敢出現!”

劉謙稜的眼神怨毒無比,他指著葉天龍,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微微發顫。

“你公然襲殺朝廷命官,罪大惡極!今天你既然自投羅網,就別想……”

葉天龍根本沒看他,他只是邁開腿徑直走進了靈堂,身後的八位嫂子也魚貫而入。

無視,徹徹底底的無視。

劉謙稜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舞臺上聲嘶力竭表演的小丑,可主角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衝上了他的頭頂!

“給我拿下!”

他猛地一揮手,歇斯底里地吼道!

身後的十幾個精銳瞬間舉起了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葉天龍九人!

廣場上的賓客發出一片驚呼,紛紛向後退去,生怕被殃及池魚。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然而,葉天龍九人彷彿沒有看到那些指著他們的槍口,他們只是靜靜地走到了那幾口棺材前。

葉天龍從旁邊的香案上,拿起三炷香。

他沒有點燃,只是拿著那三炷香,轉過身面對著門口的劉謙稜,面對著廣場上那數百張驚恐的臉。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卻比西伯利亞的寒風還要冷。

“劉門長。”

“今天是我葉家的仇人出殯的日子。”

“按照京都的規矩,死者為大。”

“你確定要在這裡見血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劉謙稜的心口!

劉謙稜的瞳孔猛地一縮!

見血?

他當然想!他做夢都想把葉天龍碎屍萬段!

可是他不敢!

他看了一眼靈堂裡那幾張黑白遺照,尤其是在徐子鶴那張臉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鐘。

連城衛軍統領都死得不明不白,他一個小小的六扇門門長算個屁!

這個葉天龍就是個瘋子!一個徹頭徹尾,沒有任何底線的瘋子!

如果今天真的開了槍,他毫不懷疑,自己會是第一個躺在這裡的人!

劉謙稜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舉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放下不是,不放也不是。

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葉天龍那平靜中帶著無盡嘲諷的聲音。

“既然不敢,那就滾開。”

“別擋著我為幾位‘故人’上香。”

滾開。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了劉謙稜的耳朵裡!

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身體因為巨大的屈辱和憤怒而劇烈地顫抖!

可他,終究還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退下。”

那十幾個六扇門精銳如蒙大赦,飛快地收起了槍,退到了一邊。

一場足以引爆全城的武裝衝突,就被葉天龍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消弭於無形。

他甚至沒有動一根手指,只是用最平靜的語氣,陳述了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實——

我能殺了你們所有人,而你們不敢動我。

這就是……勢。

一人,壓一城。

葉天龍緩緩轉過身,不再看那個已經淪為全場笑柄的劉謙稜。

他走到香案前,用長明燈的火苗點燃了手中的三炷香。

青煙嫋嫋。

他走到徐子鶴的遺照前,將那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進了香爐裡。

然後,他撩起喪服的下襬。

噗通一聲,單膝跪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在幹什麼?

他居然在給自己的仇人下跪?

就連謝流煙她們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

葉天龍沒有理會任何人的目光,他對著徐子鶴的遺照,對著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緩緩地,鄭重地叩了三個頭。

咚,咚,咚。

每一聲都沉重無比。

叩完首,葉天龍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他的臉上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徐統領。”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靈堂裡迴響。

“五年前,我葉家蒙難,你帶兵封鎖全場,眼睜睜看著我葉家男兒血濺當場。”

“這份‘恩情’,我葉天龍記下了。”

“今日你橫死街頭,曝屍當場,我葉天龍特來叩首。”

“這一叩是告訴你,黃泉路上冷,別走得太急。”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靈堂裡的其他幾張遺照。

“曹家,薛家,王天明,馬衛國……”

“你們都等等他。”

“因為……”

葉天龍的聲音猛地一頓,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像兩把出鞘的利劍,掃過靈堂內外那一張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

“很快,你們在下面就不會寂寞了!”

“今天在場的所有人!”

“五年前拿了我葉家東西,吃了我葉家骨肉的,踩在我葉家屍骨上看笑話的!”

“有一個算一個!”

“我葉天龍都會親自把你們的頭,一個個擰下來!”

“給你們送下去!”

“讓你們在下面好好聚一聚!”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黑色的驚雷,在所有人的腦海裡轟然炸響!

這哪裡是悼詞!

這分明是一封發給他們所有人的死亡判決書!

他不是來悼念死人的!他是來預約活人的!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從每個人的尾椎骨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靈堂中央,身穿黑色喪服,身上還縈繞著三炷香青煙的年輕人。

那不是人,那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索命的惡鬼!

“呵呵……”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一聲輕笑突兀地從靈堂的二樓傳來。

那笑聲很輕,很慢,帶著一絲玩味和慵懶,卻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扼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二樓的紅木迴廊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唐裝,手裡盤著兩顆溫潤的玉膽,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看上去五十多歲,頭髮已經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鑠,眼神平靜而深邃,像一片不起波瀾的深海。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有一種君臨天下的氣場,彷彿這片天地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趙無極!京都真正的王!

他終於現身了。

趙無極沒有看樓下那些噤若寒蟬的賓客,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葉天龍的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藏品。

“精彩。”

他輕輕地鼓了鼓掌。

“真是精彩。”

“葉長遠的孫子,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只可惜……”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惋惜。

“太過鋒芒畢露的刀,容易折斷。”

葉天龍緩緩抬起頭,與二樓的趙無極四目相對。

穿越了五年的時光,跨越了血海深仇。

新仇舊恨,獵人與獵物。

在這一刻,終於完成了第一次正式的會面。

“折不斷的。”

葉天龍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和趙無極如出一轍的冰冷微笑。

“因為我這把刀是淬著你們所有人的血,開的刃。”

“它只會越殺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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