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 / 1)
貂蟬被呂布的幾個心腹帶走後,在董宅大院裡的人口登記註冊工作仍在進行。依然是按照原先的標準:董氏家族人員及親戚處死,其餘的一律釋放。最後只剩下幾名老翁和老太太了。一名跪在地上的老翁忽然抬起頭來道:“官人,我是在董家養馬的,五十幾年了,我鄙姓丁,跟董家一點兒也搭不上親戚的邊兒,我只是個老傭人而已。”他又指著一位紅的小小眼睛的,已經老得完全枯槁了似的老太太說:“這位是我的九十高齡的老母親。今天官人們既然到董家來了,就放我和九十歲的老母親離開這裡回老家吧。”
有兩個官長猶豫了一下,接著似乎準備放人了。這時,旁邊有人高聲道:“官長,官長大人!千萬不能相信這個老畜牲的話啊!他本人是個老馬伕不假,但這個老太太哪是他的母親啊,是董卓的母親啊!他在用話糊弄官長呢!他以為我們都瞎了眼,連董卓的母親都不認識了嗎?”
猶豫著的官長立馬沉下臉,責問老馬伕道:“你說,這老太太到底是誰?快說!”
撒謊的老頭兒嚇得渾身抖抖索索了起來,再也不敢重複他的謊言了。接著便連連磕頭道:“請官長髮發慈悲吧,饒了我們兩條老狗命,就算是饒兩條老狗命吧!”
官長咬著牙說:“好!好!我讓你撒謊,欺騙本大人!”嘴裡說著,手裡大刀一揮動,老頭兒人頭落地了;接著又一揮動,老太太——董卓的母親,人頭也落地了。
這次被處死的人當中,年齡最大的是董卓的母親,九十歲;年齡最小的是董卓的侄從孫,三虛歲還沒有過生日。
……卻說由長安未央殿正門向南,不過二三里路,偌大的東西街和南北街的交匯處,是一片平闊的廣場。那裡人來車往,可算是名副其實的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真繁華,真熱鬧。人多的地方有錢賺,商人們往往是善於抓住商機的,所以在這方圓數里之內,成了一個碩大無比的商業區了。賣鐵器銅器的,賣木器竹器的,賣布匹和紙張的,賣豬牛雞鴨羊的,真是應有盡有。有粗俗的鄉漢感嘆道:“除了男人女人身上長的東西沒得買賣之外,其他什麼都有!”
這一天,這裡攢集的人比往日還要多得多,說“萬頭攢動”似乎還不夠,要說“人山人海”才顯得足味兒。前面的人已經擁擠得快透不來氣了,可後面的人因為沒有達到預想的目標而仍在使勁兒向前推動。有的人在千方百計地尋找或製造人與人之間的縫隙,試圖插進去,以達到靠前的目的。
人們是為了擠上前去買賣商品嗎?不是的。今天比往日擁擠,是因為聽說要在這裡處決犯人了。處決犯人雖然是年年有甚至是經常有的事情,但卻不是每天都進行的事情,因此顯得比較稀奇。再說,處決犯人不知比平日的買賣商品要好玩多少倍了。那犯人往往從那種囚車裡運過來,兩隻手握成拳頭,被木枷拷在前面,動彈不得。即便要拉屎撒尿,也未必就迅速開啟,讓其手腳恢復自由。
聽說也有的犯人舌頭被剜掉的,還有的嗓子被割掉,因為怕其到刑場上大呼小叫,喊出反對朝廷的話來。
用囚車運來犯人之後,就會把犯人從囚車上揪下來,讓他們跪在地上,當然後背上會豎一個牌子,牌子上寫的是犯人的姓名,也有的連同罪名一同寫在牌子上。到行刑時,一般會把犯人後背的牌子摘掉。大概是因為豎著牌子有礙於武士下刀吧。
那後面手持著大刀的武士,一般都是粗壯的身材,面部方寬且顯得英武,剛毅,不留情。武士的皮膚一般都是黑紅色,是強而有力的體現。行刑官一聲令下,武士大刀堅決而迅捷地砍下去,人頭便滾落開去了……當然,還有的犯人在砍頭之前褲子已經完全被尿溼,地上一大灘都是尿。……眾人能認為這不好玩嗎?能感覺不刺激嗎?
而今天要被處決的人是誰呢?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只是聽說了要處決犯人而已。一聽說要處決犯人,就好像部分人聽到即將暴發戰爭一樣,就好奇,就興奮。至於什麼人處死什麼人,該不該處死,有些人是不太計較更不願意去研究這些的。張家做皇上了,處死李家的人,他們高興;李家做皇上了,處死張家的人,他們也高興;老大把老二殺了,甚至兒子把老子殺了,做了皇上,他們自然高興。
不過,還是有幾個呆頭鵝或迂夫子在努力詢問:今天到底要處死什麼人呢?他到底犯了什麼罪,觸犯了哪一條天條?有個瘦骨嶙峋的好像是個讀書人似的中年男士,就是屬於呆頭鵝或迂夫子之類的,他偏偏打聽了好幾個人,並且終於打聽清楚了:今天要處死的犯人姓李名儒,所犯之罪實在是太多太深重了。他專力幫董卓出壞主意,廢除皇帝,毒死少帝,遷移都城,……簡直罪惡累累,罪不容誅。
不過,這位瘦骨嶙峋的臉色有些蒼白的書生,並沒有再過多地去探究:如果董卓贏了,王允和呂布輸了,李儒還會被處死嗎?也許在他看來,成王敗寇,天經地義啊。不過,也許他畢竟念過幾卷書的,再加之喜歡打探訊息,瞭解情況,他還是知道得比一般人多一些:他知道李儒的家奴善於見風使舵,善於抓住立功的機會,在呂布正準備派人去抓捕李儒的時候,李儒的家奴已經把李儒捆綁起來,送到了呂布的面前,並且還得了二十兩賞銀,白花花的,看上去真叫人賞心悅目。
人群繼續在微微湧動,可是不管後面的人如何努力,或往前擠,或踮起腳跟,或伸長脖子如天鵝,如長頸鹿,如老鴨子,都不能看見刀子如何砍人頭如何落地的具體情形。
過了一會兒,似乎是轟的一聲,人們不再往前擠了,而是四散開去。
但總有一些人看得較分明:如何宣讀判詞,如何揮刀,如何人頭離開肩膀的中間而滾落於地。他們的心理大大滿足了。而不像始終在後面的什麼也沒看見的人那樣心留遺憾。
……話說董卓被呂布刺中喉嚨被李肅割下頭顱之後,他孤身一魂向上升騰了一兩丈高,而後向長安南部的山區飄移而去。
不到半個時辰,董卓魂跌落到了一條山溝的坎上,幾天之後模模糊糊昏昏沉沉地才產生了一些意識。當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陰間一鬼之後,怨恨之氣立刻像一堆火藥般爆炸開來,沙啞著嗓子罵道:“幾個狗畜養的,全是設的圈套害我!李肅,呂布小兒,王允,我現在只恨得不到你們,我要是得到你們,通統把你們碎屍萬段!殺你們全家!滅你們九族!天下皆歸我!歸我!我就是天下之王!”
董卓魂吼完這些之後,又一屁股癱坐下去,半死不活地喘著粗氣。
正在董卓魂仇恨滿胸如火山暴發之際,黑壓壓的一群鬼魂正向他飄移而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他的弟弟董旻魂和侄子董璜魂。董旻魂攙扶著董卓的母親魂,在靠近董卓魂時高聲道:“大兄!大兄!你在這裡囉嗦啥子啊?母親大人到此了!”
董卓魂不看便罷,抬起眼睛一瞧:母親,弟弟,侄子,家人,都已經成為陰間的鬼魂了,便皺起了臉,如萬箭穿心一般,又捶胸又踢腿的。但因為母親到了,所以又一骨碌爬起身,向母親連磕了三個頭,道:“母親啊,兒不孝之子,連累了母親大人丟失了性命,兒該萬死,萬死啊!”
董旻道:“大哥也不必急躁了,急躁了也萬無一用。現在,我們全家族就是要好好地在陰間修行,等到有朝一日投胎成人後,臥薪嚐膽,重振旗鼓,壯我勢力,奪回一片天地!”
這時,眼睛比先前更為昏花了的董母魂插話說:“那樣,那樣,冤冤相報何時了?吾兒們啊,你們不積仇,不積怨,行好事,愛民眾,何以有今日慘禍?嗯!——真氣死我老婦了!”
董卓魂又問董旻魂道:“貂蟬呢?貂蟬沒跟你們一起嗎?”
董旻魂:“開始場面混亂,慘烈,我也沒在意她,後來,我打聽人,才知道她被呂布手下的幾個將領帶走了。而今也不知死活了。”
董卓魂:“她一定沒死,一定沒死!她是被呂布小兒帶走了,那個小賤人!我也恨不能一刀砍了她!”
……話說在這條山谷的另一處,在離董卓家族魂不到十里的地方,一個孤魂正在遊走著。他步伐緩緩的,一會兒看看腳下的路,一會兒抬頭看看月亮和星星,一聲嘆息,簡直能傳佈到數里之外。
他一邊緩緩地徜徉著,一邊嘆道:“你王允老賊,裝什麼正統,其實也是個賊臣而已!你以為你是為天下蒼生?見鬼去吧!你陰險狡詐的所作所為,還不是為了跟董卓那幫人爭權奪利?你以為你代表了天下的公平、正義和人道?董卓賊臣,我蔡邕屈居於你的手下,你以為我就是真心擁戴你?我會在內心讚賞你的霸道和殘忍?呸!見你的鬼去!你可以用官職和俸祿收買我,但你買不去我的一顆心!我一介書生,不圖別的,只圖吃飽穿暖,把天下之事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留給後人。我不卑不亢,不偏不倚,不褒不貶,不歪不斜,公正客觀的記錄下來!讓後代子子孫孫從中學習經驗,汲取教訓,增長智慧,治理國家,富民安民,如此而已!——天下黎民啊,王允老賊下令勒死了我,你們可懂得我一介書生的心?我跟董卓不是一夥兒的,我跟王允也不是一夥兒的,我就是我!我努力站在中間!我是圖的所有人的和諧共生,人人安居樂業,自由自在!”——蔡邕魂就這麼飄散著頭髮,瘋瘋癲癲似的邊走邊自語著。
……話說西涼州東北邊有一個小山村,村子裡大部分都是李姓人家。其中有一名叫李山高的小青年,從小兒就是長胳膊長腿兒的,像山林間的猿猴一般。——跟其父親相像,但又遠遠勝過其父親。兩三歲的時候,他就把家養的大山羊當馬騎,被羊子用角頂了一下,左邊的嘴巴大裂,血流如注。後來雖然保住了一條性命,但從此卻破了相。長到十六七歲的時候,比他稍大一些的小夥子都陸續的定了婚,有的已經抱得美人歸家。他知道自己的破臉相,討婆娘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了。也因此而極度的自卑起來,煩悶,無聊,因而把精神和力量都傾注到了打拳和舞弄槍棒方面。這個,大概就是精力和興趣的轉移。
村裡人看了他的拳術和棒術之後,都感到造詣是頗深的了,甚至也有一些少年羨慕和崇拜起他來。但也有部分人似乎是天生的喜歡盯住人的缺點或缺陷,以別家、別人的艱難、缺陷作為自己的快意的。他在舞弄了一陣槍棒受到眾人的喝彩之後,一箇中年男子齜牙咧嘴地對他說:
“你這棒雖然舞得不醜,但是有什麼用呢?——能舞個姑娘嫁給你跟你睡覺嗎?”
他知道這中年男人是在嘲笑他討不到婆娘,他簡直想一棍子砸死他。但還是忍住了,只是嘴裡哼了一聲,算是沒好氣的回答。
這事情在嘲諷別人者就算是過去了,但在被嘲諷者卻深深的刻在了心裡。——惡語傷人六月寒啦。他繼續舞棒弄刀,並且比先前更加勤奮吃苦,以此博得人們的讚揚和喝彩,以滿足自己被人肯定乃至被人頌揚的心理需要。
一天早上,天大約才麻麻亮,小青年李山高還沒有完全醒過來,就聽到遠遠傳來了敲鑼的聲音。鑼聲之後還有人吆喝的聲音。開始他也聽不清到底吆喝的什麼,後來,鑼聲和吆喝的人漸漸靠近了,他才聽得明白了。原來吆喝人喊的是:“各家各戶注意了!王允將要派兵來各村掃蕩了!要殺人放火了!大家要注意保性命保財產啊!”
他這麼從村子東面吆喝到西邊,又拐彎從村子的南邊吆喝到北邊。大家覺是肯定睡不成了。豈止是睡不成覺,還生出幾分的迷惘和十二分的恐怖來。“軍隊要來掃蕩,動不動就會殺人放火,而我們都是些種田人,畜牧人,生意人,怎麼保護自己的生命呢?怎麼保護自己的財產呢?用羊群對付狼群,用羊群對付餓虎嗎?”於是原先具有基本安全感的人間一下子變成了恐怖人間,甚至類似地獄了。
人們紛紛找里長鎮長:“怎麼辦?我們老人孩子婦女怎麼辦?是不是就這麼活活等死呢?”
怎麼辦?里長和鎮長們是早已從州府縣府那裡獲取了統一答案的。
鎮長里長們手拿著竹筒子對眾人喊道:“大家不要慌,不要怕,慌也沒有用,怕也怕不了!”隨即就有些像救世主似的對人們道:“我們也不會讓大家就坐在家裡等死的,是吧?一隻螞蟻、蟲子什麼的,臨死前還要蹬幾腳呢!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他們是人,他們能殺人,我們就不是人?我們就不能殺人?與其在家裡等著被殺,還不如衝過去殺他們呢!殺死一個夠本兒,殺他兩個還賺一個呢!大家說對不對啊?”
於是由外部敵人將來襲擊而產生的恐懼感,使大家團結並激憤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