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1 / 1)
話說長安城西北角接近郊區處,有一條街巷,叫趙陳巷。有一戶姓趙的人家以賣小麥麵餅為生計。他家的小麥麵餅,不但發酵得好,香醇,而且放水量把握得恰到好處:鬆軟軟的,其口感得到了廣泛的認可和讚譽。除此之外,那餅子貼在鍋子上的一面烤出來的粑子,黃燦燦的,色彩相當的均勻:這就要求灶膛裡的火絕對的均勻且大小適度,什麼時候起鍋一定得把握住火候。一言以蔽之:沒有足夠的工作經驗和教訓的積累,是不能使這項技藝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的。
這趙姓夫妻兩個開始沒有生育,巫醫先後請了七八個,草藥湯也不知喝了有多少木桶,但就是不見成果。夫妻兩個幾乎完全失去了信心和希望,丈夫已經開始抱怨妻子的無能了,但仍忍耐著沒有休掉妻子,只是納了一個妾。三年過去了,妾也沒有能生下一男半女。把丈夫簡直氣壞了。但當時的人們似乎還沒有形成丈夫有無生育能力這樣的認知。因此,妻妾的沒有生育,怨恨的鞭子依然打在妻妾身上,男人永遠不會出現問題似的。後來,婆家尋得了一個理由,把小妾休掉了。據說,小妾也樂於被休,只是沒有公開表達而已。
到了趙姓男子跟妻子結婚的第八年,他們正考慮著抱養一個孩子的時候,妻子忽然有了生理反應,人也消瘦了好多,同時厭食得很,嘔吐現象也很嚴重。請了個花白鬍子老先生把脈之後,說恭喜有喜了,把夫妻兩個樂得簡直無法支援,給了老先生大把的銀子。孩子第一次胎動的時候,準媽媽高興得熱淚盈眶。
幾個月後的一天夜裡,妻子具有了臨產反應,趙家請來了技藝和聲望最好的接生婆,順利產下了一名男嬰。得子晚,且來之不易,使夫妻兩個更為將兒子當作寶貝疙瘩來撫養,是毋庸置疑的。
俗話說,“只愁不養,不愁不長”,孩子一旦出生,其成長的速度簡直就是驚人,即後人之所謂的“茁壯成長”。
男孩今年已經八歲了,開始念點兒經書,也舞弄些槍棒,學習騎射,也頑皮異常。父母親弄些好吃的東西,往往總要讓他先吃,這於教育孩子來說也許並不恰當,但確乎是太慣養孩子而形成的一種不太適當的做法。
此時,他母親已經煨熟了一隻大雄雞了,香噴噴的,滿屋子裡都瀰漫著香氣。似乎形成了慣例:母親在煨雞子時,總是保留著兩條雞大腿兒的完整性:因為肉多,且易於用柴葉包著捏在手上啃,男孩兒最喜歡吃。所以,每次吃雞,兩隻雞腿兒便成了孩子的獨享部分。
母親對男孩說:“你去打酒吧,今天是你父親過生日,讓他喝頓酒。”
可男孩卻想著鍋子裡的雞腿兒。問道:“雞腿兒在鍋子裡嗎?”
母親說:“在呢,腿子每次不都是你吃的嗎?我和你父親什麼時候動過?”
兒子說:“我要看一下。”
母親揭開了鍋子用鏟子撥動了幾下,使兩條雞腿兒都露了出來,道:“你看,不全在這裡嗎?我和你父親哪會動你的呀?——你個饞貓兒。”
兒子:“我現在就吃。”
母親:“現在正燙著呢,不好用手拿。——你去給你父親打一下酒,回來就開飯了。你急急屁什麼啊?”
於是男孩兒迅速拿起掛在鍋灶旁邊的大酒葫蘆,急急而歡快地去打酒了,這也是他早已幹熟了的活兒。酒店離這兒不遠,在東南面,不過半里路左右。
男孩出去了一會兒還沒有回來,按照往日打酒來去的時間,應該差不多該到家了。也許今天酒店裡比較忙,男孩的父母親依然等待著。幾樣菜餚包括煮雞塊都盛好了擺放在桌子上呢。
忽然外面傳來了鬧哄哄的聲音,接著似乎有人在慘叫,馬蹄聲在嘚嘚嘚的作響,又聽到了驚叫聲和哭喊聲。男孩的父母親慌了:“不好,怕是遭了兵了!”
於是夫妻兩個趕緊向酒店的方向奔去。老遠就看見酒店門口有幾個兵正在忙著搬酒桶朝車子上裝。再一看,地上躺著三四個人。夫妻兩個很快看出自己兒子的身體和衣裳躺在地上。奔過去一看,孩子的身下是一灘鮮血,頸項被割斷了大半。……。夫妻兩個頓時瘋了,抓住一個士兵哭喊道:“你們哪個畜牲殺了我兒子呀?我們招誰惹誰了呀?……”
夫妻兩個被大兵踹了幾腳,又揍了幾棒。大兵們裝完了酒桶酒罐,跟著馬車後面向遠方跑去了。
各位看官:前面我們說到李傕和郭汜關係破裂,雙方混戰多日,塗炭生靈,不知其數。而今,李傕和郭汜已經暫時和好了。他們約定,雙方合兵一處,於路殺人劫掠,充實物資,除去漢君,平分天下。“平分天下”,讓他們組合在了一起。
趙家八歲的兒子及酒店老闆、老闆娘,只是眾多被害人之中的幾個。後人有詩嘆曰:
李傕郭汜狼狽行
所過之處風蕩平
男女老幼遭戕害
呼天搶地無人應
……幾天之後,趙家八歲男孩魂和酒店老闆夫婦魂才得知自己已經離開了人世,不禁憤慨不平哀傷感嘆,可是又萬般無奈,就這樣慢慢地、無可奈何地接受了兇殘、嚴酷、不公、無義的現實。可是,往事並不如煙,酒店老闆夫婦仍然不時的嘮叨這件事。老闆娘魂對趙家男兒魂道:“孩子啊,我們仍然感覺對不住你。我們死了也就罷了,而我們的孩子在外躲過了一劫,仍然活在世上。家業沒了還可以繼續創造。可是你,這麼年幼,就因為我們而丟了性命。——當時那些畜牲大兵打我們搶我家東西的時候,你不該打抱不平,不該用棒打他們啊,你一個孩子哪能打得過他們呢?”
老闆魂也說:“是呀,一個孩子家,哪能隨隨便便地見義勇為呢?應該巧為,應該智為,應該先保護好自己啊,……唉唉,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可是世人未必知道這個理兒啊。當然,也許有人知道這個道理,卻使壞,一味鼓勵別人家的孩子‘勇為’,而讓自家的孩子養尊處優,不管他人的血與淚。”
孩子魂:“當時我太氣不過了,我沒想那麼多,我就拿棒砸那狗孃養的。”也許,老闆魂的有些話,男孩魂並沒有能夠聽懂。
又過了幾天,八歲男孩魂獲得閻王府的批准,回了一趟家。孩子魂在深夜裡到家,他首先看到家裡的杌子上擺放了一木碗雞肉,兩根雞大腿擺放在最上面。孩子魂明白了:這是父母親專門為他供在這裡的美食,父母親都知道他喜歡拿著雞大腿啃。但是,現在,他跟父母親已經陰陽相隔了。孩子魂心領了父母的一片疼愛之心,使勁兒在所供的雞肉上吸取香氣。
而後,孩子魂又開始託夢與母親。睡夢中的母親道:“兒啊,你可回來啦。——父母親沒有了你,就等於沒有了一切了。我和你父親,現在活在世上,沒有了希望,沒有了意趣,就好像沒有了太陽光,我們都這樣想:還不如早點死了的好。”
孩子魂一時想不到什麼合適的話安慰母親,只是說:“不嘛,我不能長大照顧你們了,你們要照顧好自己啊。”……
當天深夜,孩子魂又離開了家,到荒野的原處,跟酒店老闆夫婦的魂靈臨時居住在一起,吸收草木的精華之氣度日。一天夜裡,又一個鬼魂向他們這裡飄移過來,一到他們的面前就唱喏,道:“各位好啊!”——這是一名年青男子,看上去二十三四歲的樣子。
酒店老闆魂道:“好好好,敢問客官從何而來,往何而去啊?”
年青男子魂:“說來話長啊。……我原本鉅鹿人,家裡有三四間茅屋,四五畝土地,兄弟姐妹就我一個,父母親勤快,雖然粗茶淡飯的,但能讓我吃飽,冬天也能讓我穿得暖和。我們同村的,有的懶漢,潑皮,成天不是吃酒,就是賭博,田裡的莊稼都荒蕪了,就向我家借糧食,我父母有些不願意借,但最終還是因為可憐他,借給了他一升小麥。第二年,他在吃酒賭博之餘,也稍稍注意打理田裡了。第二年收成還不錯。所以我父母親就給了我個提桶,叫我去要回那一升小麥。我就按照父母的話到了那懶漢的家門口去要那一升麥子。當時那無賴就對我說:‘麥子?我啥時候借過你家麥子?是你頭的發昏,記錯了吧?是你家欠我一升麥子吧?’我說,‘什麼話,我記得清清楚楚,你借我家麥子的。’他說,‘是的,我也記得清清楚楚,是你家借我的麥子的。’當時我已經十四五歲了,一聽到這種耍無賴的話,就氣不打一處來。我就對他賭咒說,如果我家借了你的麥子,我家就死人,如果你借了我家麥子,不想還,你就死在家裡,或客死在陰溝裡。他說,好好好,你看,我現在活得好好的,明天我就去×你媽,還不行嗎?我聽到他辱沒我媽媽,我就沒忍住,順手拿了根木棍向他打去。他也隨手操了根扁擔,向我砸來。”
年青男子魂接著說道:“我被無賴打了兩扁擔。我憤怒極了。我也是練過棍棒的。我就向他砸了兩棒,又戳中了他的褲襠,他疼得蹲了下去。我以為他站不起來的,沒想到他突然襲擊,又一棍打在我肩膀上。我奮力還擊,一棍子戳中了他的胸,大概是戳到心了,他倒地,在家睡了一天,就死了。”
年青男子魂繼續道:“出了人命案子之後,我沒有敢回家,就直接上山落了草。後來隨李樂將軍的人馬開赴戰場。聽說敵軍的‘敢死軍’在前,聲勢十分浩大,威猛。心裡不免有點兒惴惴的。可是怕也怕不了,退也不可退,只能硬著頭皮跟隨人馬前進。將軍命令我們加速前進,我們就握著槍拼命向前趕路。跑了大約二十里,我們渾身都被汗水溼透了。後來,將軍又下令放緩速度,靜悄悄地行進。正在這時,忽然似的颳起了西北風,嗚嗚嗚的吹得山林發出怪響,近旁的樹木也搖動不止,原先我們被汗水浸透了的身體,現在經寒風那麼一吹刮,凍得我們上下牙齒直打鬥。——剛出汗的身體,接著吹寒風,那種冷凍的感覺,唉唉,也許你們沒經歷過吧?”
酒店老闆魂道:“經歷過,經歷過,那種情況叫‘回冷’,真是太凍人了。”
年青男子魂:“是的是的,如果先前不出汗,也許還會感覺好一點兒。——我們打著顫繼續往前走,在渭陽跟敵兵相遇。但當時我們並沒有看到敵兵,而是看見道路上亂七八糟地扔了好多衣裳。當時我們想,也許是李樂將軍派人發放衣服來了,或者是當地的老百姓看我們可憐,凍得半死,給我們扔來衣服了。總之,在我們凍得吃不消的時候,看見衣服,就好像餓得半死的人看到食物。我們一哄而上,趕上前搶衣服,只要不嫌小,就趕緊套上身,管他是活人的衣服還是死人留下的衣服,只要能擋寒,就是好衣服。我搶了一件麻布棉襖,穿在身上正合適。我高興極了,趕緊用眼睛搜尋,看是不是能撿到一條褲子,哪怕撿到一隻腿兒的套褲,也好的呀。我竭盡眼力找褲子,可是這時聽到‘殺’聲喊起,敵兵從前後左右向我們殺來。我們都驚慌失措了,拼命擠著向後撤退,可是撤退的路也被敵兵擋住了。我們沒辦法,只能拼命衝殺,努力殺個口子撤出來。有幾個人殺出包圍圈了。我們也拼死力朝那個方向衝殺過去,可是敵兵越來越多,眼看著敵兵一槍向我胸口刺來,我什麼感覺也沒有了。……就這樣,幾天之後,我才得知我已經來到了陰曹地府。”
……年青男子魂跟酒店老闆夫婦魂及八歲少年魂的談話還沒有結束,這時,他們的眼前又出現了另一名鬼魂:也是年青的男性,手裡端著一個木碗,向他們緩緩走來,是要飯來的。
他們朝這名乞丐一看:原來這名乞丐是用兩手掌夾著木碗的,而他的手指頭——尤其的食指到小指,都沒有了,而大拇指只剩下了小半截,看上去真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