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1 / 1）
泠苞、鄧賢兩將軍在離雒城五十多里處，兵分兩路，泠苞帶一路向山路的左邊，鄧賢帶另一路向山路的右邊，紮下兩處大寨，形成分兵合擊的態勢。
四更天的時候，探子向鄧賢報告說：“魏延率領的大隊人馬，全部向泠苞營寨的方向去了。”鄧賢和幾名屬下商議道：“我們暫且按兵不動，待必要的時候出擊，助泠苞擊殺漢軍。”幾名屬下都表示贊同，認為出兵過早或過遲，都是不太合適的。
於是鄧賢令哨探兵勇敢、機智、仔細地偵探，發現情況，隨時報告。其餘的眾士兵都按指令和衣而睡，武器不離身。睡不多久，便聽到山的另一邊喊聲嘈雜，估計戰鬥正激烈地進行著。隨著衝殺之聲的漸漸變小，鄧賢意料是漢兵漸漸敗退了。於是鄧賢和屬將商量，決定從斜路穿插過去，截住漢軍的退路，跟泠苞軍前後夾擊，更有效地消滅漢軍。
鄧賢率領人馬從斜路悄悄推進，到得漢軍後撤必經之地的山腳旁隱蔽了起來。但很快，便發現漢軍向這邊撤退過來。為首的將軍，就是魏延。鄧賢令擊鼓進軍，他一馬當先，大吼道：“魏延快下馬受降！”魏延似聽到了喊聲，策馬快奔捷步如飛一般。鄧賢遠遠地望見，幾乎失去了追趕的信心了。可沒料到，遠遠地看見魏延戰馬的兩隻前腿突然跪彎了下去，失去了控制，魏延被掀翻了下去。
鄧賢得勁兒了，加速戰馬向魏延這邊衝殺過來。眼看著離魏延越來越近了，他挺著槍，已經做好了刺殺的準備，離魏延只剩下幾步遠了，忽然感覺後肩中了一箭似的，他雙臂失去了控制，被翻掉下馬來。但他仍然活著，仍然心中有數，只是不能握槍戰鬥了。感覺後面好像泠苞衝過來救援似的，但又從另一個方向衝殺來一員大將。鄧賢耳聽到一聲大喊：“老將黃忠在此！”接著便發現黃忠跟泠苞格殺了起來。鄧賢心中有數，但不能起身跟泠苞同戰黃忠。只一會兒，便感覺泠苞戰敗撤退了，整個蜀軍也亂糟糟的向後逃奔。
這時，鄧賢發現魏延被黃忠等幾個人救走，接著黃忠又向他這邊衝殺過來，他趴倒在地上站不起身，但拼死力握槍抵抗，然而因流血過多，體力消耗殆盡，抵抗已經沒有了任何效果，他被黃忠一槍刺中頸項，而後什麼感覺也沒有了。在他趴伏的地方，鮮血流了一大灘。……
當初，泠苞、鄧賢帶領兩萬人馬，在離雒城五十幾裡處，泠苞往山路的左邊紮下了一處大寨，與右邊的鄧賢營寨構成了掎角之勢。——正如上文所約略交代的一樣。
接近四更天的時候，有探子回營報告泠苞說：“發現了一支大軍，人聲不響，馬鈴全無，也沒有打出旗號，像鬼魂似的向雒城悄悄蠕進，一定是漢軍無疑。”
泠苞賞了探子，令其繼續觀察動靜。接著迅速召集部將下令各部悄悄做好戰鬥準備。不多會兒，果然發現漢軍鬼鬼祟祟地來劫寨了，為首的大將好像是魏延。待漢軍相當靠近時，營中按指令一聲砲響，三軍跨上戰馬，呼嘯著殺將出去。但漢將魏延沒有退縮，而是急忙縱馬提刀，跟衝上前去的泠苞接戰，戰到三十餘合，沒有分出明顯的勝敗。
這時，川軍從兩面包抄衝殺向前，漢軍見勢不好，退後便走。魏延感覺後背士兵的陣腳混亂了，也連忙虛晃一個動作，然後撥馬便走。川軍隨後如潮湧般奔突向前，漢軍如山倒般地潰敗。
漢軍退卻了約四五里，感覺形勢不那麼急迫了，於是便以不太火急的速度繼續後撤。可心裡鬆懈了一會兒，聽得山背後忽然戰鼓咚咚咚震天動地，一隊人馬從山谷中穿插過來，一名將軍大叫道：“魏延快下馬投降！”魏延便快馬加鞭飛奔，可沒有奔跑幾步，馬的前腿忽然跪倒了下去，慣性使魏延栽下馬去，那名川將飛奔而去，挺槍去刺魏延，然而在尚未刺到之際，卻摔下馬去，大概是中了一箭了。這時泠苞看出了摔下馬去的是鄧賢，連忙趕上前去解救，沒料到山坡上飛躍下一名將領來，厲聲大吼道：“老將黃忠在此！”喊著便舞刀直撲向泠苞。泠苞料定抵抗不住，急忙往後便逃。黃忠乘勢追趕著，川軍混亂不堪。
泠苞撤退了一段路，回頭觀望著形勢，發現漢軍老將黃忠已經殺掉了鄧賢，並且直向營寨趕來。泠苞憤怒而不可遏止，回馬與黃忠接戰。搏戰了十來個回合，只見大量漢軍奔湧上來，泠苞只得放棄了左寨，率領敗軍來投右寨。接近右寨時，望見寨中的旗幟全部換掉了，泠苞大驚，差點兒暈倒，急忙兜住馬再看，迎面一員大將金甲錦袍，他認出了是劉備，——左邊劉封，右邊關平，都威風凜凜面露兇狠——大吼道：“寨子我們已經奪下，你要往哪兒去？還不下馬受降！”
泠苞進退無路，呆愣了一下，然後急中生智，急忙抄小路想回雒城。奔跑了大約十來裡，道路兩旁突然冒出了大量伏兵，眼見得七八條搭鉤甩過來，馬腳被拖住，泠苞的左腿也被繩鉤繞住了。他被拉倒在地上，幾個兵士衝上來按住他，把他的嘴按在泥土上。他又急又悲又感到羞辱，絕望地想：“完了！”
泠苞接著被五花大綁了起來，被一個將校和幾個士兵押解來見劉備。泠苞想：“今天該命絕了，明年的今日就是我的忌日了。”他滿臉塵灰的瞪著劉備，一聲不吭。劉備朝他看了看，也一言未發，走過來開始解他身上的繩索。他開始不敢相信是真的，以為是幻覺，等到劉備完全鬆開他繩子的時候，才相信了劉備是不想殺他。
劉備又賜給了他一桮酒，問道：“你願意投降嗎？”
這時求生的慾望已經完全佔據泠苞的頭腦了，他道：“既然蒙大恩免死，我如何不肯投降呢？……劉王貴、張任與我是生死之交，如果將軍肯放我回去，我當即招他們兩個來投降，由此獻出雒城。”
劉備一聽，非常高興，賜給了他幾個饅頭，一葫蘆水，給他配了鞍馬，換上了新衣服，讓他回雒城去了。泠苞一時的激動異常，忽然感覺出大難不死的無比美妙和快樂。
……隨著在馬背上的顛動和有節奏的馬蹄聲響，泠苞的思想並沒有停止活動。他想：現在我既然脫身了，像鳥兒出了籠子了，怎麼飛、飛往哪兒就不一定由得你劉備了。現在我保住性命是第一要緊的，至於能不能兌現我在你劉備面前的承諾，那就只能看情況而定了。我能做則做，不能做又怎麼樣呢？
走完了路途的一大半，泠苞停下來稍稍休息了一下，吃掉了那幾個饅頭，飲了些葫蘆裡的水，接著又上馬繼續前行。到得雒城，見到了劉王貴、張任。道：“我拼死力作戰，殺掉了十來個漢軍，奪得了這匹馬，把原先髒破的衣服也換掉了，才算撿了一條性命回來了。——唉唉，漢軍真不容小覷啊。”
劉王貴道：“看樣子，只能往成都稟告主公，請求主公派兵增援了。”於是立即派人前往成都去搬救兵。
第二天，劉璋派出了兩萬軍士前來雒城幫助劉王貴、張任抗拒漢軍。該軍以劉璋的長子劉循及劉循的舅舅吳懿為主將，吳蘭、雷銅為副將。他們剛到達雒城時，劉王貴、張任熱情接待了他們。
接著，劉王貴、張任、吳懿等召集了各位將校商量。吳懿道：“現在兵臨城下，難以抵敵，情況著實嚴峻。諸位有何高見呢？”
沉默了一會兒，泠苞忽然道：“我觀這一帶的地形地貌，正靠著涪江，水流浩渺湍急。前面營寨所佔用的山腳，那地形甚是低矮。……我請求撥給我五千軍士，各帶釘耙、钁頭、鐵鍬、鋤頭等前往，決開涪江之水，淹死那些劉備計程車兵。”
吳懿點了點頭，覺得這個計策很好。於是就派泠苞帶領人馬前往決水。泠苞領命後，立馬就去準備決水所用的各種器械。器械準備基本完畢後，天色已經暗將下來。軍士們造飯吃完晚飯後，外面忽然颳起了大風，隨即大雨密密地打落下來。
泠苞想：“大風大雨雖然給我們的行動造成了極大的不便，但也可以取得出奇制勝的效果。也許正是上蒼在幫助我們呢。”於是帶領軍士們冒雨前進，徑直沿著江邊的道路行進，準備到達預先派人勘探的地點安排決江。離決江地點不甚遠了，泠苞心中暗暗祈禱著事情能夠順利成功。又向決江處靠近了一些，泠苞想：“快了，快了，馬上就要到達了。”正這樣急切而興奮的想著的時候，忽然後面喊聲胡亂響起：“大膽賊兵！竟敢決江！不得好死！格殺勿論！殺——！”
泠苞大驚於漢軍有了準備，心裡嘭嘭嘭的急跳起來，慌忙引軍撤退。可後面的漢軍奔湧而來，川軍一片混亂，自相踐踏，造成了相當數量的死傷，驚叫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死傷者是無暇顧及的了，泠苞只顧著奔跑逃命。奔跑了三四里地，迎面碰上了一員大將，一看，原來是魏延。泠苞只得挺槍迎戰。戰了幾個回合，被魏延砍斷了一條馬腿，泠苞從馬背上翻滾落下來，被魏延一下子摁倒在地上，魏延旁邊的軍校立即下馬幫忙，把泠苞捆綁了起來。泠苞忍受著跌倒、被捆綁的疼痛，悲哀、絕望地想：“完了！這下是徹底完了！”
魏延等將泠苞押解到涪關去見劉備。泠苞跪倒於地上，朝劉備看了一下，但即刻低下了頭。他對劉備無法再說什麼了，他不願意向玄德哀求饒命，他知道這一回哀求肯定沒有作用，反而會被劉備等所恥笑。他對自己的失信也並不深深自責，因為劉備本身也未必是完全忠貞守信的。因此，他只是閉著嘴，不求活，也不求死，就這麼緘默著。
劉備瞪著眼咬著牙，憤怒地道：“我對你做到了仁至義盡，放你回去，你竟敢違揹我？你現在還有什麼話可說？”
泠苞緊咬著牙關，一個字也沒有說。劉備道：“推出去！斬！”直到被砍下頭顱的時候，泠苞也一直沒有喊一聲。
……話說泠苞麾下有個小校官，姓尹，名虎。在大量漢軍向涪江邊奔殺過來，川軍一片混亂的時候，他被後面的兩名川軍踩中了。他開始便沒有死，而是後面又有一個川軍士兵也被推倒，用於決水的钁頭就刺在他的頸項上，他就這麼被钁頭刺破了血管，因流血過多而死了。
他的靈魂脫離開他的軀體，飛移到雒城遠郊的一座山坡的巨石旁。在那裡，他的靈魂“昏睡”了幾天，然後漸漸恢復了一些神志和記憶。他到草木叢中吸取了一些草木之氣和天地間的元氣，然後坐了下來，悲哀地想：“真倒了黴了，竟被自家人踩踏被钁頭劃傷而死了。如果跟敵軍拼死在戰場上，立一大功，倒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他在草木林中游蕩了數日，悲哀、寂寞、孤獨一直纏繞著他。他想：回去看一下吧，看看父母最近情況怎麼樣，近兩年田裡的收成如何，他們是不是一年四季不斷口糧。於是，他在閻王府批准後，在一個陰陰沉沉的夜裡，向家的方向飄移而去。大約正是子夜的時候，他到達了家門口。從家前屋後的一些情況看，父母親對他的死是毫無所知的。
尹虎的魂從門的縫隙裡擠了進去，接著到父母居室的視窗瞧了一瞧，一點動靜也沒有。原來是父母全熟睡了。他輕輕地進了屋，沒有打攪父母，而是想乘機託夢給他們。母親所睡的這邊，離他近一些，他就順勢託夢給母親。夢中母親見到他回來了，高興得什麼似的，笑得合不攏嘴：“虎子回來啦？……從什麼地方回來的？肚子餓嗎？我用面給你烤餅子。”
尹虎魂：“不要不要，我肚子一點也不餓。我是路過回來看一下的，我馬上還要回部隊去。……您忙您的。我到家前屋後轉一轉，看一看……”
夢中母親：“好好，你到家前屋後轉轉吧。……前天，你過生日，我還想，你是不是能回來的，你父親說，這是傻想，怎麼可能這麼湊巧啊。”……
接著，尹虎魂又託夢給父親。夢中的父親一見到他，喜出望外，道：“虎子怎麼回來啦？仗什麼時候能打完呢？”
尹虎魂：“暫時還不好說，但總會打完的，我想。”
夢中父親：“你肚子餓了吧？叫你母親給你弄點吃的。”
尹虎魂：“不用，我一點也不餓。”
這時，尹虎魂看見了房間桌子上的舊竹蜻蜓和舊竹水槍，道：“這不是我小時候的玩具嗎？”
夢中父親笑著說：“知道。是我從那籃子旁邊翻出來的，不曾捨得扔掉。……將來，你要是結了婚，有了孩子，讓你的孩子也瞧瞧，你小時候弄的什麼玩意兒……”
……臨別時，尹虎魂又深深地看了父母幾眼，眼裡含著淚而沒有讓眼淚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