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闖營突圍1(1 / 1)
軍帳內的燭火忽明忽暗,將李自成的身影拉得頎長,映在斑駁的帳壁上,添了幾分沉鬱。他端坐於案前,雙手握置於膝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面對高桂英的輕聲勸解,也只是緩緩抬起眼簾,微微點了點頭,便又垂下目光,沉默不語。高桂英端著一碗溫熱的粗茶,輕輕放在他手邊的案几上,目光落在他緊鎖的眉頭上,心中再清楚不過——明日便是闖營生死存亡的一戰,丈夫身為闖王,肩頭扛著兩萬多將士的性命,臨戰前的壓力,早已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她沒有再多說多餘的話,只是挨著他坐下,用溫和卻堅定的語氣,慢慢安慰道:“自成,你莫要太過焦心,咱們闖營一路走來,什麼樣的艱難險阻沒經歷過?還記得崇禎八年,咱們初到江北那會兒,真是舉目無親,人地生疏,就連當地百姓說的方言,咱們都聽不懂一句,可那些受夠了官府欺壓、吃不飽穿不暖的窮百姓,卻是望風相迎,一個個提著自家僅有的粗茶淡飯,守在路邊,惟恐咱們不肯留下來。”
“那時候,咱們正集中兵力圍攻潁州,城防堅固,官兵抵抗頑強,咱們打了好幾天都沒能破城,而鳳陽離潁州還有幾百裡的路程,路途遙遠,山路崎嶇。可誰能想到,鳳陽的窮百姓早就聽說了咱們闖營的名聲,知道咱們是為了窮苦人打天下,是要推翻朱家的暴政,於是便成群結隊地趕來投奔咱們。他們之中,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身強力壯的青年,還有牽著孩子的婦人,一個個面帶懇切,主動給咱們引路,把鳳陽城裡的情況說得一清二楚——哪家是欺壓鄉鄰、囤積糧食的富戶,哪個官員貪贓枉法、搜刮民脂民膏,甚至連官府在何處駐紮、有多少官軍、佈防如何、糧草存放地點,都一一告知咱們,沒有絲毫隱瞞。”
高桂英頓了頓,伸手輕輕拍了拍李自成的手背,指尖的溫度透過粗布衣衫傳過去,帶著一絲安撫的力量:“若不是有這些百姓真心相助,咱們怎麼可能那麼順利地突破官軍的防線,攻破鳳陽,焚燒了當今皇上的祖墳?民心向背,早已註定,朱家王朝欺壓百姓多年,早已失盡民心,百姓們怨聲載道,盼著有人能救他們於水火之中。自成,從民心來看,朱家的天下早就不會長久了,妾身相信,憑咱們闖營將士的勇猛,憑百姓們的支援,這一仗,咱們肯定能順利突圍而去,一定能殺出一條生路來。”
聽著高桂英溫柔又堅定的安慰,李自成的心中泛起一陣暖意,可這份暖意,很快就被明日大戰的陰影所籠罩。他緩緩抬起頭,望著帳外透過窗欞灑進來的清冷月色,月色皎潔,卻帶著一絲寒意,落在地上,映出細碎的光影。想到明日那場生死未卜的大戰,想到全軍兩萬多將士的性命都繫於這一戰,想到如今闖營缺衣少食、人馬折損大半的困境,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心中暗暗嘆息——順利突圍?談何容易。孫傳庭和洪承疇都是崇禎手下最得力的統兵人才,謀略過人,用兵如神,如今他們率領大軍,佈下天羅地網,就是要將闖營一網打盡,想要從他們的包圍中衝出去,無異於虎口拔牙。
他沒有打斷高桂英的話,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聽著,目光重新投向窗上的月色,神情愈發凝重。遠處的軍營裡,偶爾傳來幾聲蕭蕭馬嘶,聲音低沉而悠長,夾雜著士兵們低聲的交談聲和盔甲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更添了幾分戰前的肅穆與壓抑。連日的奔波作戰,早已讓他身心俱疲,滿心的焦慮與疲憊交織在一起,漸漸襲來,他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了眼睛,不知不覺間,便沉沉睡去。
或許是心中的憂慮太過沉重,或許是對明日大戰的恐懼太深,他剛一睡著,便陷入了恐怖的噩夢之中。第一個噩夢,便是闖營大敗,官軍蜂擁而至,鋪天蓋地,闖營的將士們雖然奮勇抵抗,卻終究寡不敵眾,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屍橫遍野,慘不忍睹。他帶著少數親兵,拼死突出重圍,一路狼狽奔逃,身後的官軍緊追不捨,箭矢如雨,親兵們一個個倒下,到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逃到了九宮山。就在他以為終於可以喘息片刻的時候,一個手持鋤頭的農民,誤以為他是作惡多端的強盜,二話不說,舉起鋤頭,狠狠砸在他的頭上,劇痛襲來,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無邊的黑暗瞬間將他吞噬。
第二個噩夢,依舊是兵敗如山倒的慘狀。闖營被官軍層層包圍,糧草斷絕,將士們彈盡糧絕,再也無力抵抗,紛紛潰散。他僥倖逃脫,卻再也沒有能力召集殘餘的將士,再也沒有力氣繼續反抗。看著朱家王朝依舊欺壓百姓,看著天下的窮苦人依舊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他卻無能為力,心中充滿了絕望與不甘。最終,他隱姓埋名,遁入空門,當了一名和尚,每日青燈古佛相伴,晨鐘暮鼓相隨,在無盡的悔恨與孤獨中,了此殘生,再也沒能踏上戰場,再也沒能實現推翻朱家暴政、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的誓言。
“喔——喔——”一聲清脆的雞叫,猛地將李自成從恐怖的噩夢中驚醒。他渾身一震,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衣襟上,將粗布衣衫浸溼了一大片。貼身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冰涼刺骨,讓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他定了定神,環顧四周,軍帳依舊,燭火依舊,案几上的粗茶還帶著一絲餘溫,方才的慘敗與絕望,不過是一場噩夢。可即便如此,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