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意圖(1 / 1)
“自己注意著點,還有,要打其他魔女的地盤先給我打貪婪那傢伙的。”
貝露賽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尾音微微發顫,像是強撐著才將這句話說完。
她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紅髮,指尖劃過鬢角時,動作有一瞬的凝滯,顯然,剛才與瑪門的對峙,看似輕鬆取勝,實則讓她本就沉重的暗傷雪上加霜。
說完這句話,她便轉身準備離開,猩紅的裙襬拖過地面。
凱德正抱著那個銀色盒子傻樂,魂火在骨顱裡蹦蹦跳跳,差點沒從眼眶裡溢位來。
這可是生命之露啊,傳說中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寶貝,就算對他這個亡靈沒那麼逆天的效果,修復魂核裂痕也是手到擒來。
聽到貝露賽布的叮囑,他連忙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骨手把盒子抱得更緊了:“屬下遵命!”
他的聲音裡滿是雀躍,能得到暴食魔女的青睞,還拿到這麼珍貴的賞賜,對他這個從底層爬起來的小骷髏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事,未來的日子,怕是要一路高歌猛進了。
可就在貝露賽布的身影即將融入黑棘森林濃稠的陰影時,那抹紅色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凱德卻突然喊住了她:“魔女大人!”
貝露賽布的腳步猛地一頓,像是被無形的線拉住。
她緩緩轉過身,挑了挑眉,那雙妖異的眼眸裡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疑惑,還有幾分被打擾的不耐。
畢竟,此刻的她只想儘快回到宮殿,壓制住那股快要衝破束縛的暗傷疼痛。
“還有事?”
她的聲音依舊帶著慣有的慵懶,只是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極淡的沙啞。
就在這時,凱德胸口的魂石突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一般,一道清晰的意念如同驚雷般傳入他的腦海,帶著魂石獨有的急躁。
【她暗傷已經難以壓制了,這東西可能對她有用。】
幾乎是同時,他懷裡的斯蒂卡也微微發燙,燙得他骨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地翻到某一頁,一行金色的字跡浮現在上面,流光溢彩,格外醒目:【魔女身藏暗傷,本源虧空,生命之露可解其燃眉之急。】
斯蒂卡的聲音也在他的腦海裡響起,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腔調,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卻又帶著一絲明顯的提醒:“你要怎麼做隨便你,我只是隨口一說而已。”
凱德頓時愣住了,魂火的跳動都慢了半拍。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銀色盒子,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盒子裡散發出的生命氣息濃郁得讓他的魂核都在微微悸動。
又抬頭看了看貝露賽布,她依舊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可不知為何,此刻的凱德卻從那看似挺拔的身影裡,讀出了一絲搖搖欲墜的脆弱。
剛才他才拿到生命之露,斯蒂卡下一秒就告訴他暴食身藏暗傷,這意圖不要太明顯,簡直是把答案遞到了他眼前。
凱德當然知道生命之露的重要性。
這東西就算是對他這個亡靈來說,也是不可多得的至寶,能夠修復他受損的魂核,讓他的魂力更上一層樓,甚至有可能衝擊五階的壁壘。
但此時的生命之露對於凱德來說,似乎又算不上必需品。
他的魂核雖然有裂痕,但並不影響日常行動和修煉,只要假以時日,靠著吞噬魔物魂力,遲早能夠修復。
可如果借花獻佛,把這東西送給暴食魔女,刷一波好感度,其中的收益肯定是大於這點付出的。
畢竟,背靠大樹好乘涼,有暴食魔女這座大山在,誰還敢輕易招惹他這個小骷髏?
反正……反正這也是暴食從貪婪那裡敲詐來的,就算送出去了,他也不心疼,就當是順水人情。
於是凱德幾乎沒有猶豫,直接將生命之露遞了出去。
骨手捧著銀色盒子,高高舉過頭頂,語氣恭敬得不能再恭敬:“我想此時的魔女大人更需要這個吧。”
看著凱德把還沒捂熱乎的生命之露交出來,暴食明顯有些詫異。
她挑了挑眉,那雙總是帶著慵懶笑意的眼眸裡,第一次閃過一絲真切的驚訝。
她自認自己的偽裝向來天衣無縫,就算是其他幾位魔女,也未必能看出她身負暗傷,更何況是凱德這個才四階的小骷髏?
他的境界,連觸碰她的氣息都勉強,又怎麼可能看穿她的虛實?
暴食沒有接過生命之露,目光在凱德身上上下游走,像是在打量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那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能穿透他的骨頭,直抵他的魂火深處,將他的所思所想都看得一清二楚。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又藏著幾分探究:“看樣子你身上秘密確實不少呢,但我拿不準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暴食換了一個更明確的說法,往前邁了一步,一股無形的威壓緩緩散開,讓凱德的魂火都忍不住縮了縮。
她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凱德的魂火,像是要從那團跳動的藍色火焰裡,挖出他最真實的想法:“我不知道你是懷揣著什麼樣的心情把生命之露交出來的。”
聞言凱德頓時愣在原地,魂火都忍不住停滯了一下,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本以為暴食會略帶欣賞地接過生命之露,然後拍著他的肩膀,賞他幾塊高階魂力水晶,或者傳授他一兩手厲害的魔法,卻沒想到她會問出這樣一個直擊人心的問題。
暴食看了看凱德停在半空中的手,又看了看他那雙閃爍著困惑和慌亂的魂火,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伸出手,終於接過了那個盒子,指尖輕輕摩挲著盒子表面的月光石,冰涼的觸感傳來,盒子裡散發出的生命氣息,讓她體內翻湧的暗傷都暫時平靜了幾分。
“是真的希望我能夠好起來,”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之力,
“還是說只是單純希望我對你的印象能好一些?”
這是一個致命的問題,幾乎瞬間就擊潰了凱德的心理防線。
他的魂火劇烈地跳動著,像是要炸開一般,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他到底是懷揣著什麼樣的心情做出這件事的呢?
是因為他接下來好一段時間都要在暴食手底下工作,想要混個好印象,以便得到更多的資源和庇護,從此平步青雲?
還是說,他真的單純希望暴食能安好,不希望她因為暗傷而痛苦。
凱德想,世界上沒有絕對的事情,每個人都是很複雜的,誰又能說自己的動機是純粹的呢?
他既想得到暴食的青睞,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站穩腳跟,也確實對這位魔女大人有一絲敬佩和關心。
畢竟,在這個弱肉強食、以貌取人的世界裡,暴食沒有因為他的身份嫌棄他。
這份知遇之恩,他一直記在心裡。
看著凱德變得沉默,魂火也黯淡了幾分,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暴食也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
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落寞,那抹落寞如同冬日裡的雪花,轉瞬即逝,卻又清晰地印在了凱德的魂火裡,揮之不去。
“也是,反正不管怎麼樣,對我來說結果都是一樣的。”
她頓了頓,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還是搖了搖頭,把那些話嚥了回去,
“我只是覺得……”
那絲落寞太過明顯,像是積壓了千年的孤獨,在這一刻悄然洩露。
她的眼神裡充滿了疲憊和孤寂,像是一個獨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太久的旅人,見過了太多的背叛和算計,渴望著一絲光明,卻又害怕那光明只是曇花一現,甚至會灼傷自己。
“算了。”
她轉過身就要走,紅色的裙襬劃過地面,留下一道優美而落寞的弧線,
“我會記得你的付出,至少不會讓你吃虧的。”
她的語氣似乎再次變得正常,恢復了之前的慵懶和霸道,彷彿剛才那絲落寞只是凱德的錯覺。
但僅僅是剛才那一閃而過的脆弱,就讓凱德的魂火裡泛起一陣苦澀,像是吞了一顆不知名的苦果。
他第一次見到這個樣子的暴食。
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揮手間就能讓魔物灰飛煙滅的魔女,而是一個有著自己的痛苦和孤獨,需要被關心的普通人。
凱德的魂火裡湧起一股異樣的情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悄然發芽。
他忍不住喊住了她:“魔女大人!”
凱德叫住了貝露賽布,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自己能解釋清楚,他不希望暴食誤會他的意思,不希望她把自己當成一個只會投機取巧的小人。
暴食的腳步停下,脊背微微一僵,似乎也想聽聽凱德到底想說什麼。
她背對著凱德,紅色的長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髮絲間漏下的月光,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周身那股懾人的威壓散去了不少,氣息也變得柔和了幾分。
“其實我也搞不懂我到底是怎麼想的,我的想法很複雜。”
凱德不急不緩地說著,他的聲音透過魂火傳出,帶著一絲乾澀,卻又無比真誠,
“人都是功利的,我不否認自己確實是想要透過這件事得到獎賞,想要在大人手下過得更好,想要變得更強,不再被人欺負。”
凱德抬起頭看向貝露賽布,卻發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轉過身,正靜靜地看著他。
他們的目光相交,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像是一潭深水,讓人看不透底,卻又莫名的讓人安心。
“但我也同樣希望魔女大人能真正好起來,”
凱德的魂火跳動得越來越穩,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一方面我覺得魔女大人對我不薄,賜予我本源,還護我周全,這份恩情我記著,另一方面我覺得……”
說到這裡凱德有些不好意思,骨手尷尬地撓了撓頭,骨節摩擦著骨顱,發出咔咔的聲響,
“或許所有人都想要在美好的事物面前有所表現,更何況是魔女大人這樣的存在。”
雖然有些詞不達意,甚至有些笨拙,但這幾乎就是凱德所有的想法了。
沒有半分虛假,沒有半分刻意討好,只是他最真實的心聲。
他的魂火在骨顱裡小心翼翼地跳動著,映亮了他面前的一小片黑暗。
儘管貝露賽布的表情幾乎都沒有變化,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但凱德想說的已經說完了。
他鬆了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手也垂了下來。
凱德沒有等到暴食的下一步動作,沒有等到她的誇獎,也沒有等到她的斥責。
他只是眨了眨眼的功夫,再次看向貝露賽布的位置時,那裡已經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縷還未散盡的淡淡香氣,縈繞在鼻尖。
空氣中只留下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像是一陣風,轉瞬即逝,卻又清晰地落在了凱德的魂火裡:“我會記住這些的……”
凱德不可置信地往前邁了兩步,骨手在空氣中抓了抓,只抓到一片虛無。
他喊了兩聲,聲音裡帶著一絲茫然:“魔女大人?魔女大人?”
沒有回應。
森林裡只剩下呼嘯的風聲,還有遠處傳來的魔物嘶吼。
這裡只剩下一個摸不著頭腦的骷髏,以及一頭暈厥在地上,還在瑟瑟發抖的亞龍種魔物。
“所以我這是搞砸了嗎?”
凱德再次抓了抓自己的腦袋,骨手摩擦著骨顱,發出咔咔的聲響。
他皺著眉,魂火裡滿是困惑,總感覺魔女大人不是那種會隱藏情緒的人啊,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就是不高興,怎麼這次就悄無聲息地走了?
估計是自己最後一句話說得太蠢了,什麼叫在美好的事物面前表現?
自己一個區區四階的骷髏,居然敢評價高高在上的暴食魔女,或許暴食心裡早就生氣了吧。
凱德沒有多想,畢竟魔女的心思向來難猜,他一個小骷髏就算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
他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目光落在了一旁的亞龍種身上,魂火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接下來,應該想想怎麼處理這頭亞龍種魔物了。
凱德“桀桀桀”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森林裡迴盪,聽得亞龍種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
這傢伙之前可把他嚇慘了,追著他跑了大半個黑棘森林,差點沒把他的骨頭架子拆散,這下子被他逮住了,不好好折騰一番,怎麼對得起自己受的那些驚嚇。
魂石也在一旁興奮地跳腳,意念一個勁地往凱德腦海裡鑽,像是有說不完的壞主意。
【扒了它的鱗片!做成鎧甲,防禦力絕對頂呱呱!抽了它的龍筋!做成鞭子,一鞭子下去,魔物都得魂飛魄散!】
【還有它的龍血,可是煉製魂力丹藥的好材料,一滴就能抵得上你吞噬十頭魔物!】
魂石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興奮,顯然是恨透了這頭之前追著凱德不放的亞龍種。
在另一邊,黑棘森林的最深處,一座由黑棘藤蘿編織而成的宏偉宮殿裡,暴食魔女貝露賽布正站在窗邊,手裡捧著那個銀色的盒子。
宮殿裡沒有點燈,只有月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她輕輕摩挲著盒子上的花紋,感受著裡面那滴生命之露散發出的溫暖氣息,那股氣息緩緩滲入她的四肢百骸,讓她胸口的疼痛緩解了不少。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嘴裡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他說那句話是……因為對我有不一樣的情愫嗎?”
貝露賽布從來沒面對過這種情況。
她從誕生開始直到現在,已經活了不知道多少歲月,習慣了孤獨,習慣了爾虞我詐。
魔女的世界裡,從來只有算計和掠奪,沒有真誠和關心。
其他魔物要麼畏懼她的力量,想要依附她,要麼覬覦她的本源,想要吞噬她。
從來沒有人會像凱德這樣,明明拿著能提升自己實力的寶貝,卻心甘情願地送給她,還說出那樣笨拙又真誠的話。
但忽然間有人這麼說,這種感覺似乎也不賴?
她輕輕開啟盒子,看著裡面那滴碧綠色的液體,在月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芒。
那滴液體裡,彷彿還殘留著凱德那真誠的魂火氣息。
暗傷帶來的刺痛似乎也減輕了幾分,她能感覺到,這滴生命之露裡,蘊含著的不僅僅是強大的生命之力,還有一份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關心。
貝露賽布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滴生命之露,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那笑容,是千年的黑暗裡,悄然綻放的一朵花。
今夜,註定有人睡不著了。
而凱德那邊,正興致勃勃地圍著亞龍種打轉,嘴裡嘀嘀咕咕地盤算著怎麼折騰它,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番笨拙的真心話,竟然讓高高在上、從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的暴食魔女,亂了心緒。
黑棘森林的夜,漫長而靜謐,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凱德那興奮的“桀桀”笑聲,在森林裡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