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大羅仙境,迷茫之人(1 / 1)
綿山的山野林,秋意正濃。
黃綠相間的枝葉綴滿山巒,幾簇紅葉點綴其間,像燃著的星火。山風拂過,樹葉簌簌作響,攜著草木的清潤氣息,陽光透過枝椏篩下細碎光斑,落在鋪滿松針的小徑上。
韓嫣兒雙手緊緊抱著古琴,穿行林間,素色衣裳的一角掃過帶露的草葉,在秋意盎然的小徑上留下一串輕淺足音。
“小嫣,不要離得我太遠,你的近身纏鬥功夫還不熟練。”跟在身後的秦銘說道。
“知道啦。可這位胖胖的和尚先生一直不肯出手怎麼辦?韓舒哥哥要做的測試就全都沒用了。”
“不急,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呢,何況是‘雷煙炮’高寧。”
秦銘視線放在前方,一個胖僧人的身影不斷在林間穿梭。
高寧沒想到,圈內令人聞風喪膽的“四張狂”,有一日會被兩個小孩子追得慌亂逃竄。
“永覺師傅,您到底在害怕什麼?”
聲音不斷從身後傳來。
“兩位施主莫非一定要趕盡殺絕不成?”
“啊?”韓嫣兒一愣,“沒教過我們殺人吶,只是要您配合我們測試一下墨家傳承而已。”
“兩位施主這是請人幫忙的態度?”高寧不敢放慢腳步,觸犯禁制,一定會遭受某種反噬,放眼整個天下,他最不想的就是接觸墨家禁制。
誰知道墨門的門長在禁制中放了什麼東西?
高寧縱身一躍,跳出樹林。
韓嫣兒和秦銘緊隨其後,踩著小徑走到獅子崖,眼前驟然開闊。
崖邊巨石如雄獅蟠踞,鬃毛般的灌木叢染著秋紅,風過處簌簌作響。
身後,數十座大殿依山而建,紅牆黛瓦在秋林間層層疊疊,飛簷翹角掛著的銅鈴隨風輕鳴。殿宇錯落有致,從崖底一直延伸到山腰,雲霧繚繞間,透著莊嚴肅穆的古意,與崖邊的野趣相映成趣。
“是大羅宮。”
介休之綿山。
綿山大羅宮之名出自春秋時著名隱士介子推,據傳他曾攜母隱居於綿山,並在此看到“三清上,有玉京山,山上有七寶樹覆蓋八方羅天,曰大羅”的道家最高境界“大羅仙境”。
大羅宮因歷代戰事,幾毀幾復,即便現在是出名景點,但內部幾乎沒有幾個道爺了。
“你們兩個找誰?”管理處的一個男人,察覺到兩人身上的炁息波動。
“我們在追一個胖乎乎的和尚。”韓嫣兒回道。
“和尚?這裡是道教名地,沒有什麼和尚。”
秦銘接過話茬:“真的有,這和尚估計你也知道,法號永覺。”
管理處的男人眉頭一皺,“雷煙炮?你們是哪個流派的娃娃,跑這裡追雷煙炮高寧,瘋了啊?如此膽大妄為,真想看看你們的師長是誰。”
“我們是墨門弟子。”秦銘和韓嫣兒一齊拱手說道。
“墨···”大羅宮的人舌頭似乎打結了,“原來是韓先生的高徒,失敬失敬。我確實沒見過永覺和尚,你們要替天行道的話可自便,就是動手的時候悠著點,現在的修繕費不好審批。”
“謝謝這位先生。”
韓嫣兒和秦銘繞過管理處,沿著石階直上。
“此處險絕,再往上走簡直是自尋死路。”秦銘幾步一小躍,又不時配合著韓嫣兒的腳步。
“當初在龍虎山,這胖和尚就是藉助跳崖才從老天師的手上逃走,現在是不是要故技重施呀?”小嫣兒不時踮起腳朝雲霧裡望。
“每次都跳崖自保,會不會對自己太狠了?”
“不好說。”秦銘翻了翻目鏡,“綿山一帶有師父修復的大氣局,這些氣局會排斥心術不正者,我們只要瞄準氣息紊亂的傢伙就好了。”
地形和建築的輪廓在目鏡中顯現,很快,一個刺眼的紅點出現在建築群中。
“小嫣,你從東邊繞,但不要離我太遠。”
“知道了。”
紅牆黛瓦間,韓嫣兒繞過錯落的殿宇,踩著青石板石階疾行。
很快,永覺和尚的身影再度出現在視野中,他似乎有點慌不擇路,沿依山而建的迴廊狂奔。
等轉過三清殿的轉角,一道身影驟然閃出,秦銘斜倚廊柱,抬手便攔住去路。
高寧急忙折返,稀裡糊塗中竟奔上了通往獅子崖的險徑。
韓嫣兒緊隨其後,與秦銘一左一右包抄。
險徑盡頭是陡峭的懸崖峭壁,雲霧在崖下翻湧,高寧退無可退,身後是萬丈深淵,身前是兩人沉靜的目光,他徹底被堵在了絕境之中。
高寧臉色漲紅,依舊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一身寬鬆僧袍被崖邊的風掀得獵獵作響,他眼底翻湧著戾氣:“兩位小施主,這輩子還沒人敢擋四張狂的路,你們的師父當真對你們兩個毛頭小兒這麼自信?”
秦銘撓了撓頭,語氣漫不經心,全然沒把他的怒火放在眼裡:“不只是師父啊,出行前師孃還算了一卦,說此行順風順水。其實我一個人來就夠了,小嫣妹妹也就是順帶跟著見見世面。”
一旁的韓嫣兒聞言撅了撅嘴,抱著古琴的手緊了緊,沒話反駁。
秦銘這話說得雖欠,可倒也沒有說錯。
“哼!”崖邊風捲著松濤掠過,高寧合十的雙手猛地翻出,掌心凝起一股沉厚炁息。
他踏前一步,操持著一身過硬的佛門金剛功夫,右掌如鐵鑄般劈向秦銘面門。
秦銘眸色微動,周身瞬間騰起赤色烈焰,幻麟武裝應聲而現,掌風撞在鎧甲上,只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又是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當年龍虎山之夜,一把破琴就能破了十二勞情陣,現在這甲冑有何威能,還真不敢想象。
高寧怒喝著後跳,腳下踏開羅漢拳的七星步,雙拳交替打出,拳風密如雨點。
一招“金剛搗碓”接“羅漢撞鐘”,拳勢又沉又猛,每一拳都奔著秦銘鎧甲關節處而去。
秦銘周身鎧甲鱗片微微開合,炁火在縫隙間流轉,逼得高寧最後一拳落在了藍色的護心鏡,一瞬間他只覺掌心像按在燒紅的烙鐵上,炁息紊亂得險些岔氣。
秦銘稍一發力,火焰騰起半尺,將高寧推得連連後退,踩得崖邊碎石簌簌滾落。
“永覺師傅,還是算了。你的佛門功夫破不了我的幻麟武裝。”
秦銘說得輕描淡寫,高寧已然怒不可遏。
“兩位施主如此逼人,就怪不得貧僧了,今日便讓我見識見識,墨門之長的大禁制術——”
壓箱底的十二勞情陣排布開來。
身處陣法之中,受術者會經歷“情緒鐘擺”效應,如喜極轉悲、驚恐驟變為麻木,最終導致認知系統的崩潰,固執於某種極端情緒而喪失理智。
墨門兩弟子等的就是這時候。
“小嫣,這種險事,還是讓年紀大的我來承受吧。”
“你不能什麼好事都佔了啊。還有,韓舒哥哥說永遠給我留著首席大弟子的位置,我是師姐。你得喊我一聲師姐,這次才能讓給你。”
“行吧,小師姐。”
“那這次就讓給你好了。”
秦銘起身一步,距離高寧更近了。
可他只是眨了眨眼,非但沒被引動情緒,身後反而陡然升起一片磅礴的炁光。
高寧心頭一緊,就見少年身後的虛空中,一座巨大的城池虛影正緩緩凝實——青黑色的城牆巍峨聳立,青銅齒輪在牆面上緩緩轉動,城樓上的旌旗獵獵作響。
墨家機關城的輪廓!
“哪怕師父傳功時見過一次,再看還是覺得震撼啊。”秦銘仰頭一笑,聲音裡滿是讚歎,機關城的虛影在他身後愈發清晰,城牆上明晃晃的刀刃、黑洞洞的槍火炮口,竟齊齊調轉方向,牢牢鎖定了高寧。
“這···”高寧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眸子被城牆上的兵刃映得發亮,那座虛影城池帶來的壓迫感如泰山壓頂,讓他連炁息都滯澀了幾分。
毫無疑問,那些對準他的刀槍火炮,擁有洞穿神魂的鋒芒。
影響靈魂和情志的手段,反噬一定會作用在相同領域。
秦銘身後機關城虛影未動,城牆上卻射出一道凝練的炁光,不傷皮肉,徑直穿透高寧的靈臺,直攻三魂七魄。
一瞬間,永覺和尚只覺“天魂”發沉、“地魂”驚悸,連主司本能的“命魂”都在震顫,七魄更是如風中殘燭般搖曳。
他眼前驟然發黑,耳畔響起無數細碎的雜音,剛凝聚的十二勞情陣瞬間潰散,炁絲如斷絃般彈回,割得他嘴角溢血。
“墨家···神魂中的禁制,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高寧踉蹌著後退,原本陰狠的眼神變得渙散,一半清明一半混沌。
他想運轉炁息穩住魂魄,卻發現炁脈如亂麻,連最基礎的佛門吐納都做不到。
“初步測試成功了!”秦銘說道。
“可惜那些兇巴巴的傢伙們把‘穿腸毒’架走了。”韓嫣兒嘟囔著,在韓舒的構想中,四張狂齊聚才是最理想的測試狀態。
現在“禍根苗”移交司法接受審判,“穿腸毒”身死,“刮骨刀”下落不明,能折騰的只有一個白胖的“雷煙炮”。
高寧張了張嘴,發出嗬嗬的聲響,“夠、夠了吧?”
“謝過永覺師傅了。”兩人一齊說道。
“那我···”
“想啥呢,永覺師傅是兇名赫赫的‘全性四張狂’之一啊,師父常說,墨者是為除天下之害,那能輕易放了你嘛?不過放心,師父交待了,不許小師姐這個年紀就眼中見血,所以你還是能撐到暗堡接受處理的。”
“嘿···”高寧回頭俯視懸崖,“算了,貧僧自我了卻。”
唰!
他撐著身子,縱身一躍。
“又玩跳崖這一套!?”
秦銘跑到崖邊兒瞧,整場行動中,測試神魂機關城的防禦機制是首要任務,其次是處理掉“雷煙炮”的一系列事端,這樣看,第二個目的貌似無法達成了。
以高寧的狀態,跳崖九死一生,可秦銘總是說不出哪裡的奇怪,萬一真就撞上那“一生”了呢。
算了,補一個火雲訣吧。
“小師姐,你退後捂眼睛,我要補刀了!”
秦銘周身的炁火瘋狂匯聚於掌心,以幻麟武裝加持後的炁火殺招,抬手對準下墜的高寧身影,火球帶著呼嘯的熱浪砸了下去。
高寧只覺身後傳來灼人溫度,剛想回頭,火球便在他身旁炸開,熾熱的氣浪將他掀翻,僧袍瞬間被點燃。
“啊——”
淒厲的慘叫混著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一同墜入崖底的雲霧中。
“小師姐,你先回去,我要去懸崖底撿屍,還是謹慎一點為妙。”
“沒必要吧,那樣的狀態,很難相信胖和尚怎麼活下去···”韓嫣兒站在懸崖遠處望著,忽然又注意到一件怪誕之事。
神魂機關城的虛影,沒有消失。
綿山氣局的軌跡流動,似乎更加清晰了。
霧氣瞬間瀰漫起來,一座仙境懸於綿山雲海之上,琉璃天光漫灑而下,將萬頃雲濤染成鎏金之色。
“這是怎麼回事?”秦銘問道。
韓嫣兒搖搖頭:“不知道,韓舒哥哥沒有教過。看起來,像是機關城的波動撞開了什麼東西。”
“會是內景的一種嗎,還是氣局出了問題?”秦銘仰視天宮,從中體悟不到絲毫真切的感覺。
“記錄一下,讓師父解答。”
秦銘一邊動用裝置記錄,一邊聯絡了身處暗堡的韓舒。
周圍雲霧越發濃重,腳底踩踏的堅硬山體都要消失了,韓嫣兒漸漸有些害怕,極速扇動手掌,驅散了腳旁的白氣。
可就這麼幾巴掌,事情越發撲朔迷離了。
雲霧散去,腳下不再是山體,而是世間,濃縮於雲海之中的一小片方圓天地。
韓嫣兒小心翼翼朝下方俯視,看見芸芸眾生,以及萬千百姓身後所揹負的命途。
“啊!”
她驚呼了一聲,早瞧不見秦銘的身影,可聲音不知從何處飄來。
“師父,我說不清現在在哪啊,總之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很奇怪···”
韓嫣兒小心向前踱步,一邊大喊著:“我知道在哪,這好像是真的大羅天!”
仙霧如紗,她漫步大羅仙境的清幽之中,目光忽然被雲海邊緣的身影牽住。
那是個形容枯槁的老者,破爛衣衫地貼在乾癟的身上,他像是一隻蒙了眼、正在拉磨的驢,圍著一個地方轉來轉去,繞來繞去,可怎麼也走不出那一個圈圈···
“您···”
“您不會是介之推先生,您是?”韓嫣兒壯著膽子走向前去。
那老者猛地抬頭,雙眼一睜,韓嫣兒只覺得他的眼睛很可怕,裡面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迷茫——像迷霧籠罩的荒原,望不到邊際,也找不到方向。
這人就和她失明的時候一樣,什麼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