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棋盤上的第三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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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燭進城後,沒有去任何商鋪,也沒有去酒館。他只是拿著那枚空白的身份木牌,緩步走在互市城那算不上寬闊、卻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淵燭像一個真正的旅人,好奇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淵燭看到了,石敢當正帶著一群青山部的族人,喊著號子,將一塊巨大的條石鋪設在新建的道路上。他們汗流浹背,臉上卻帶著滿足的笑容。

淵燭看到了,伙房的門口,那個名為心魘的魔君正端著一碗自己做的、賣相古怪的面,皺著眉頭,苦苦思索。周圍幾個排隊打飯的苦力對著心魘指指點點,善意鬨笑著。

淵燭看到了,城東的學堂裡,一名斷了腿的人族老秀才正教著一群形態各異的魔族幼崽,一筆一劃寫著人族的文字。那些幼崽抓耳撓腮,卻無一敢喧譁吵鬧。

淵燭一路走,一路看。

他停在了城中心那座高大的功德碑前。淵燭抬頭,看著石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人族,有魔族。每一個名字後面,都用硃砂標註著他們的功績。

\"為護城戰死。\"

\"修路百里,積勞而亡。\"

\"救治傷員三百,力竭而死。\"

淵燭看著這些名字,看了很久很久。他那雙墨色眼眸裡,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情緒波動。淵燭盯著那些名字,眼中閃過探究的光芒,就像在觀察一個從未見過的新事物。

\"以榮耀為食,以犧牲為柴。用死者的名字,去點燃生者的慾念……\"

\"有意思的法門。\"

淵燭輕聲自語,然後轉身向著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淵燭沒有去闖,也沒有通報。他只是站在城主府的大門外,靜靜等待。彷彿淵燭知道,他要等的人一定會出來見他。

果然,片刻之後,城主府的大門開啟。

陳平安從裡面走了出來。陳平安身後,沒有跟著墨淵,也沒有跟著任何衛士。他一個人。

陳平安已經從墨淵那裡,知道了淵燭的來歷,和他那枚逆鱗的價值。

\"你找我?\"陳平安走到淵燭面前,平靜開口。

\"你是這座城的主人。\"淵燭微笑著回答,他的用詞很講究,是\"主人\",而不是\"城主\"。

\"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自然要來拜訪主人。\"

\"互市城,沒有主人。\"陳平安糾正他,\"只有遵守規矩的居民,和維護規矩的城主。\"

\"是嗎?\"淵燭不置可否笑了笑,\"那我們,換個地方談?我聽說,城中有一艘懸於天際的寶舟,風景想必不錯。\"

淵燭竟是直接點名要去巡天寶舟。

陳平安心中一動。

先生曾說,他與古魔在下一盤棋。聞人書是古魔的棋子。那麼眼前這個淵燭,便是第二顆。

淵燭來,不是為了毀掉這座城。淵燭是衝著先生來的。淵燭想見的,是真正的棋手。

\"先生在靜修,不見客。\"陳平安搖了搖頭,拒絕了他。

\"你有什麼話,與我說,也是一樣。\"

淵燭深深看了陳平安一眼,似乎在評估著陳平安有沒有這個資格。

良久,淵燭點了點頭。

\"也好。\"

\"我只是有一個問題,想請教陳城主。\"

\"你說。\"

\"我觀此城,以功德為根基,以規矩為枝幹,看似繁茂,實則……難以長久。\"淵燭的語氣依舊溫和,但話語卻字字見血。

\"你用規矩束縛了生靈的本性。你用功德誘導他們去犧牲。你圈養一群牛羊,許諾它們,只要乖乖產奶,努力耕地,死後便能魂歸天堂。\"

\"可是,陳城主。你有沒有想過,牛羊的本性是在草原上自由奔跑,不是在你的圈裡低頭勞作至死。\"

\"你所謂的秩序,本質上是對生命的壓迫。你所謂的榮耀,不過是給奴隸戴上的一頂虛假王冠。\"

淵燭的話,每一個字都在拷問互市城存在的根基。

淵燭不像聞人書,用陰詭的手段去腐化人心。淵燭直接從道理的根子上,否定了陳平安所做的一切。

陳平安安靜聽他說完。陳平安沒有憤怒,也沒有急於辯駁。陳平安只是反問了一句。

\"草原上,有狼嗎?\"

淵燭愣了一下。

陳平安繼續說道:\"牛羊在草原上自由奔跑,很美好。但狼來了,它們跑得過嗎?它們會被撕碎,被吃掉。它們的自由,在更強大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我這座城,或許是個羊圈。它不完美,它有很多規矩,它不自由。\"

\"但在這裡,至少沒有狼可以隨意吃掉一隻羊。\"

\"我給不了它們在草原上奔跑的自由。但我能給它們活下去的自由。\"

陳平安看著淵燭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在你的世界裡,或許只有狼才配活著。但在我的城裡,羊也有活下去的權力。\"

淵燭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淵燭發現,眼前這個青衫少年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個被保護在溫室裡的理想主義者。陳平安的道理很樸素,很笨拙,卻像他腳下那座黑石之城一樣,堅硬且不容動搖。

\"說得好。\"淵燭忽然鼓起了掌,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真誠起來。

\"看來,我小看你了。你有資格做我的對手。\"

淵燭話鋒一轉,墨色的眼眸裡閃過一抹戲謔。

\"既然如此,那我便以一個居民的身份,在這座城裡住上一段時日。\"

\"我也想看看,你這堅固的羊圈到底能護住你的羊群多久。\"

\"又或者……看看你的羊群裡,會不會有那麼幾隻厭倦了被圈養,主動想變成狼呢?\"

說完,淵燭對著陳平安行了一個古老的魔族貴族之禮,然後轉身離去。

淵燭真的在互市城住了下來。他沒有住在城主府安排的客舍,而是在城南,用那枚逆鱗剩下的邊角料,從錢萬里手中換下了一座空置的院子。

他深居簡出,每日只做三件事。

讀書,下棋,觀人。

淵燭讀的是人族的書。從蒙學的《三字經》到大儒的經義典籍,他都看得津津有味。他下棋是自己與自己下,一張石桌,兩盒棋子,一坐便是一天。他觀人是在傍晚時分,會搬一張椅子坐在自家院門口,看著街道上收工歸家的居民。

他的目光不帶任何情緒,只是看。

淵燭沒有再去找陳平安,也沒有去挑戰任何規矩。他就那麼安靜融入了這座城。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城中的居民,尤其是那些高階魔族,在路過他院子的時候都會下意識放慢腳步,低下頭顱。那是低等血脈對於高等王血無法抗拒的臣服,源自靈魂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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