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歸途有風雪(1 / 1)
他緩緩的抬起手。
他的手正在變得透明。
他的身體正在消散。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或者說,是要重新回到那片生他養他的地脈魔念中。
他將再次陷入那無邊無際的沉睡。
或許幾萬年,甚至幾十萬年後,他還會再次醒來。
但那時,這片天地會是什麼樣子?
那個青衫少年的城,還在嗎?
他還能找到一個能陪他下完一盤棋的對手嗎?
他不知道。
他看著正在徹底崩塌的國度。
看著那片被陳平安一拳打出的、充滿生機的金色裂痕。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釋然和疲憊,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羨慕。
“煙火氣啊……”
他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然後,他的身體徹底化作點點黑光,消散在這片廢墟中。
……
黑暗的通道里。
陳平安揹著寧姚,在不斷墜落的巨石之間艱難的穿行。
每走一步,他嘴裡都會湧出一口鮮血。
他背上的寧姚,氣息也越來越弱。
他們都快撐不住了。
“陳平安。”寧姚的聲音很小。
“嗯。”
“放我下來。”
“不行。”
“你會死的。”
“死不了。”陳平安咧嘴一笑,笑容比哭還難看,“我答應過先生,要活著回去。”
寧姚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問道。
“那張棋盤,你後來是怎麼贏的?”
陳平安想了想。
“我沒想贏。”
“我只是不想輸。”
不想輸和想贏,是兩回事。
寧姚似乎懂了。
她將自己的頭,輕輕的靠在了陳平安堅實的後背上。
然後,閉上了眼睛。
通道的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那是寧姚之前留下的那盞魂燈。
那盞青銅魂燈靜靜的躺在坍塌了一半的平臺上,燈芯處那點豆大的火苗已經微弱到隨時都會熄滅。
陳平安揹著寧姚從通道里走了出來。他將寧姚小心放在魂燈旁邊,讓她靠著崖壁坐下。然後,他自己也撐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眼前這片正在毀滅的深淵。
巨大的轟鳴聲從下方不斷傳來,整個劍痕裂谷都在劇烈晃動。他們雖然逃出了地下溶洞,但依舊沒有脫離危險。
“必須儘快上去。”陳平安喘息著說道。
寧姚沒有回答,只是伸出一隻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指向了那盞魂燈。
陳平安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那點微弱的火苗映照著她蒼白的臉。魂燈與主人的神魂相連,燈火將熄,意味著她的神魂也到了崩潰的邊緣。
陳平安的心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寧姚的手。她的手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別怕。”陳平安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帶你出去。”
他說著,便要掙扎著站起身。但寧姚卻反手拉住了他。她的力氣很小,但很堅定。她搖了搖頭。
然後,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從自己的儲物法器中取出了一個小小的白玉瓷瓶。
她將瓷瓶遞到陳平安的面前。
“喝了。”她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陳平安看著那個瓷瓶,他知道里面裝的是劍修用自身本源劍氣溫養數十年,才能凝聚出來的一滴本命劍元。
這是劍修用來保命的東西。
寧姚竟然要將它給自己。
“你……”陳平安剛想拒絕。
寧姚的眼神卻變得銳利起來。
“你若不喝,我們都得死在這裡。”她一字一句的說道。
“你死了,你的城怎麼辦?”
陳平安沉默了。他知道寧姚說的是對的。以他們兩人現在的狀態,別說回到地面,恐怕連這片不斷坍塌的平臺都撐不過去。
必須有一個人恢復一些力量。
他是武夫,氣血恢復能力遠超修士,這滴本命劍元用在他身上能發揮出更大的效果。
他不再猶豫。
他接過那個白玉瓷瓶,開啟瓶塞,將裡面那滴散發著淡淡光華的金色液體一飲而盡。
劍元入喉。
一股冰冷鋒利的能量瞬間在他的四肢百骸中炸開,那股能量無比霸道,在他的經脈中橫衝直撞,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陳平安悶哼一聲,他死死咬著牙,全力運轉體內的氣血,去引導吸收那股龐大的能量。
他的皮膚表面開始滲出細密的血珠,整個人被鮮血覆蓋。
寧姚就那麼靜靜的看著他,眼神裡只有信任。她相信他能撐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
陳平安的身體終於停止了顫抖,體內那股狂暴的能量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他緩緩吐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濁氣竟是帶著一絲淡淡的劍形。
他睜開眼,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眸已經恢復了清明。他能感覺到,體內原本乾涸的氣血正在快速恢復著,雖然還遠未達到巔峰,但至少有了行動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寧姚的面前,彎下腰。
“我們走。”
這一次,寧姚沒有再拒絕,順從的趴在了他的背上。
陳平安再次背起了她。他走到平臺的邊緣,看了一眼下方正在崩塌的黑暗。
然後,他心念一動。
名為“初一”的長劍從他的背後飛出。他踩在劍身之上,長劍化作一道流光,向著上方飛去。
歸途開始了。
回去的路比下來時更加兇險,不斷有巨石從上方墜落,狂暴的能量亂流在裂谷中肆虐。
陳平安御使著飛劍在其中艱難穿行,他需要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其中,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他背上的寧姚很安靜,似乎睡著了。趴在他的背上,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不知飛了多久。
當陳平安感覺自己的精神即將再次耗盡的時候,一縷陽光從上方照射了下來。
出口到了。
陳平安駕馭著飛劍衝出了那片黑暗,落在了劍痕的邊緣。
刺眼的陽光讓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悲鳴之原的風吹在他的臉上。那風依舊凜冽,但他卻覺得今天的風似乎格外溫柔。
他將寧姚從背上放了下來。
寧姚也醒了。她看著眼前這片荒原,看著那輪高懸於天際的慘白太陽,感覺像是過去了很久很久。
“我們回來了。”陳平安輕聲說道。
寧姚點了點頭。她轉過頭看著陳平安。他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沾滿了血跡與塵土,臉上也滿是疲憊,但那雙眼睛卻很亮。
寧姚伸出手,輕輕拂去了他臉頰上的一塊血汙。她的動作很輕,很柔。
然後,她開口了。
她說:“陳平安,下雪了。”
陳平安愣了一下,他抬起頭。
只見那灰濛濛的天空之上,不知何時竟飄下了一片片潔白的雪花。
悲鳴之原這片焦土,竟然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