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漢堡棄子(1 / 1)

加入書籤

德國,漢堡,人民公園球場。

午後的陽光將草坪染成金黃,卻驅不散訓練場邊那份冰冷的肅殺。

空氣裡瀰漫著割草機的清香和汗水蒸發後的鹹澀,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聲的審判。

林一龍站在青訓總監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前,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能蓋過遠處一線隊訓練的哨音。

他剛剛結束了一場隊內對抗賽,汗水還浸透著他紅白相間的漢堡青年隊球衣,14號的號碼黏在後背上,沉甸甸的。

他不是傻瓜,最近幾個月教練組看他時那種欲言又止的眼神,以及剛才對抗賽下半場莫名其妙被提前換下,都像冰冷的針,一下下刺著他敏感的神經。

“咚、咚。”他抬手敲了敲門,指關節有些發白。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冷靜到近乎無情的聲音,屬於漢堡青訓總監,奧拉夫·施耐德。

林一龍推門而入。辦公室很大,牆上掛著漢堡隊的輝煌歷史照片,獎盃在玻璃櫃裡熠熠生輝,但這所有的一切,都彷彿與坐在巨大辦公桌後的那個男人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施耐德先生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

他面前放著一份資料夾,林一龍瞥見了自己的名字——LINYILONG。

助理教練馬克·霍夫曼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訓練場,沒有回頭,只是給了林一龍一個模糊的背影。

“施耐德先生,霍夫曼先生。”林一龍用帶著口音的德語打招呼,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坐,林。”施耐德指了指桌前的椅子,沒有寒暄,直接開啟了資料夾,“今天的對抗賽,感覺怎麼樣?”

林一龍深吸一口氣,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握緊:“先生,我盡力了。我認為我在前場的跑動和牽制……”

“跑動?牽制?”施耐德打斷他,語氣裡聽不出喜怒,“資料顯示,你全場觸球22次,丟失球權15次。

作為單箭頭前鋒,你的對抗成功率是可憐的百分之三十八。

除了兩次毫無威脅的頭球回做,以及一腳偏出邊線……嗯,我猜你是想傳中?總之,除了這些,我看不到你對進攻端的實質性貢獻。”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林一龍的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卻發現詞彙蒼白無力。他的技術特點確實……有些另類。

“施耐德先生,”一旁的霍夫曼教練終於轉過身,他的表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林的跑位和搶點意識還是不錯的,他只是需要時間……”

“時間?馬克,我們沒有無限的時間給他,也沒有給青年隊的預算去培養一個‘也許可能’的球員。”

施耐德的聲音抬高了一些,斬釘截鐵,“現代足球對前鋒的要求是全面的!需要能拿球、能突破、能串聯、能防守!

看看拜仁的萊萬多夫斯基,看看多特的奧巴梅揚!甚至看看我們一線隊的那些替補前鋒,哪一個不是技術均衡?”

他猛地將一份報告推到桌子對面,正對著林一龍。

“這是你的綜合評估報告。林,你很努力,這四年來我們都看得到。

你的態度無可指責,你的體能甚至比很多德國孩子還好。但是……”

施耐德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最不那麼傷人的措辭,但最終放棄了,“你的腳下技術太粗糙了。停球像停炸彈,盤帶超過三步大機率丟球,短傳精度甚至不如我們的第三門將。

除了頭球還算有點威脅,以及那一腳……”他皺了皺眉,彷彿在形容什麼不可理喻的事情,“……那一腳蒙中了就能進世界波,蒙不中就能打飛球迷飲料的所謂‘遠射’之外,你幾乎一無是處。”

林一龍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知道自己的缺點,但被如此赤裸裸地、用資料的方式擺在面前,依舊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難堪。

辦公室裡那些輝煌的球隊歷史照片,此刻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

“先生,我……我可以練!我可以加練腳下技術!每天加練五小時,不,八小時!”林一龍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顫抖,“請再給我一次機會!下個賽季,我一定能……”

“沒有下個賽季了,林。”施耐德冷酷地打斷他,合上了資料夾,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卻如同法官落下了法槌,“俱樂部經過慎重評估,決定不再與你續約。你的青訓合同到這個月底終止。”

寂靜。

辦公室裡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訓練哨聲和林一龍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他被放棄了。

四年的汗水,四年的背井離鄉,四年的夢想……就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裡,被輕描淡寫地宣判了死刑。

“為什麼?”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就因為我的技術不夠全面?可我的頭球!我的遠射!那難道不可以是天賦嗎?在合適的體系裡,我一定能……”

“天賦?”施耐德似乎被這個詞逗笑了,但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林,足球是十一人的運動,不是好萊塢個人英雄主義電影。

我們無法為你一個人設計一套‘只靠頭球和遠射’的戰術。你的不穩定,是最大的短板。

我們需要的是穩定輸出的零件,而不是一個時靈時不靈的……‘驚喜盒子’。”

他拿起筆,在另一份檔案上籤下名字:“這是解約檔案,法務部已經稽覈過了。

簽了它,你會得到一筆按合同規定的解約金,足夠你買一張回中國的機票,並且……嗯,或許還能支撐你一段時間。”

回中國?林一龍感到一陣眩暈。他十四歲來到漢堡,這裡幾乎成了他的第二個家。

現在,家不要他了。

他渾渾噩噩地拿起筆,手指顫抖著,幾乎握不住。

他知道掙扎無用,德國人的決定,尤其是這種冷冰冰的商業決定,從來不會因為眼淚或乞求而改變。

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紙面的那一刻,他忽然抬起頭,眼中燃起最後一絲倔強的火焰。

“好,我籤。”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決絕,“但是,施耐德先生,請給我出具一份青訓球員自由證明。

根據德國足協的規定,我有權利以自由身尋找新的俱樂部。”

這是他的底線,也是他翻盤的最後希望。

以漢堡青訓出身的名頭,或許……或許還能吸引一些德乙,甚至低階別德甲球隊的眼光?

他只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容忍他“偏科”的機會!

然而,施耐德搖了搖頭,金絲眼鏡反射出冰冷的光。

“很遺憾,林。這個,不行。”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俱樂部不會為你出具自由證明。我們不會允許你,以自由球員的身份,加入任何一支德甲乃至德乙的球隊。這是管理層的決定。”

“什麼?!”林一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為什麼?這不符合規定!你們沒有權利這樣做!”

“我們有我們的考量。”施耐德面無表情,“放你去直接競爭對手那裡?即使只是潛在的可能?

不,管理層不希望看到那一天,哪怕機率只有百分之一。

漢堡的青訓資源,不能資敵。這是底線。”

資敵?

林一龍幾乎要笑出聲,是氣笑的。他一個被你們評價為“一無是處”、“不穩定”的棄子,竟然還能被稱之為“敵”?

這與其說是重視,不如說是一種侮辱性的、徹底堵死你所有退路的絕殺!

“你們……你們這是要徹底毀了我!”林一龍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絕望而嘶啞。

“不,這是商業。”施耐德糾正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祝你未來好運,林。也許……中超或者中國的低階別聯賽,會有適合你的‘體系’。”他的話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霍夫曼教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化作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

林一龍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痕。他死死盯著施耐德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幾秒鐘後,猛地抓過筆,在解約檔案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劃尖銳,幾乎要戳破紙張。

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辦公室,重重地摔上了門。

“砰!”

巨響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彷彿是他少年夢想破碎的餘音。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